「滿載工況下四十五分鐘,」顧臨淵翻了一頁數據,「空載可以到六十分鐘。電池管理系統是我們自己寫的代碼,在溫度控制和充放電效率上做了一些優化,比市面上的公版方案提高了大約百分之十二。」
他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每一個數據都信手拈來,沒有半點遲疑。那種自信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而是一種「我做了充分的準備,我經得起任何提問」的坦然。
試飛正式開始。
X-7無人機從起降平台上緩緩升起,旋翼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空回蕩,由低到高,逐漸穩定在一個均勻的嗡鳴聲中。它在空中懸停了數秒,然後按照預設航線開始飛行——前進、後退、側移、旋轉,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精準,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獵鷹。
顧臨淵站在觀測棚前,右手拿著平板,左手自然垂在身側。他微微仰著頭,目光追隨著空中的飛行器,表情專註而冷靜,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滿意。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道清晰的下頜線照得更加分明,風吹起他的西裝下擺,他整個人沉穩,從容,又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陸恩恩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架無人機。她的目光比顧臨淵更細緻——她在看飛行姿態。作為一名有飛行執照的人,她能從那平穩的懸停中看出一些細微的東西。
「橫滾軸的增益可以再調低百分之五。」恩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確定。
顧臨淵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也帶著一層興味。
「剛才懸停的時候,機身在橫滾方向上有微小的震蕩,」恩恩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架無人機,語速不緊不慢,「幅度很小,普通人看不出來,但高精度任務的時候會影響拍攝穩定性。」
顧臨淵低頭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實時數據,放大了一個波形圖。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波形圖上那條線,確實有一個極其微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波動。
「建議很好,」他說,嘴角的弧度大了那麼一點點,「你的觀察很准。」
陸承梟站在旁邊,聽著女兒和顧臨淵的對話,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父親聽到自己的孩子被認可時才會露出的、不動聲色的驕傲。
接下來的測試中,恩恩又提了幾個建議——
「返航邏輯里,低電量閾值可以再留百分之十的余量,遇到逆風的時候返航速度會下降,現在的余量偏緊了。」
「數據傳輸通道可以考慮做雙路冗餘,一路斷了另一路能無縫切換,對任務可靠性有提升。」
「視覺定位模塊在逆光環境下的表現測過沒有?下午三四點鐘的太陽角度,容易對下視攝像頭造成干擾。」
她說的每一句都簡短、精準、沒有廢話,每一個建議都切在關鍵處,不是外行人的想當然,而是真正懂行的人才會提出來的、有實操價值的建議。
顧臨淵聽得很認真,每一條都在平板上記了下來。他偶爾會追問一句,恩恩就再解釋一句,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刻意的寒暄。
旁邊的工程師們面面相覷,眼神里都帶著一種「這位陸小姐是真懂」的驚訝。
秦舟站在後面,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恩恩小姐這腦子,到底是隨了誰?陸總在商場上是天才,夫人在語言上是天才,生出來的女兒,在技術上也這麼有天賦。
陸承梟看著女兒和顧臨淵並肩站在觀測棚前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恩恩今天穿的是騎馬裝,顧臨淵穿的是西裝,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英姿颯爽,一個沉穩矜貴,畫面竟然出奇地和諧。
他沒說什麼,但陸承恩站在旁邊,瞥了一眼大哥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大哥,你覺得顧臨淵怎麼樣?」陸承恩壓低聲音問。
陸承梟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但那個眼神里沒有反對,只有一種「你少管閑事」的嫌棄——這種嫌棄,在陸承恩看來,等於默認。
就在這時,恩恩忽然轉過頭,看了陸承梟一眼。
「爹地,我可以試飛一下嗎?」她的語氣平靜,但眼睛里有一層淡淡的光——那不是衝動,而是一種「我準備好了」的篤定。
陸承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顧臨淵一眼。
顧臨淵微微一怔。
他知道她有飛行證。那天在考試中心,他親眼看到她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那個證。他知道她會飛,而且飛得不錯——能拿到那個證的人,技術都不會差。
但他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來試飛。
而且是在這麼多人面前,在她父親面前,在他面前。
這不是炫耀,這是自信。
顧臨淵的心裡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晰。他看了恩恩一眼,然後轉向陸承梟,語氣自然得像理所應當:「那我陪恩恩同學一起。」
他不是不放心她一個人飛。他知道她的技術,她一個人完全沒有問題。
但他想和她一起飛。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轉了一圈,他沒有說出來,只是用最自然的語氣,說了最自然的話。
恩恩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陸承梟點頭,表示同意。他也想看看他女兒飛行。
兩個人走向起降平台。
恩恩走在前面,顧臨淵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靠得很近,但沒有重疊。
有工程師遞過來兩副耳機和遙控器。恩恩接過自己的那一套,低頭調試的時候,頭髮從肩頭滑落下來,垂在臉側,擋住了半邊視線。她伸手攏了一下,但微卷的髮絲不聽話,剛攏到耳後,又滑了下來。
她正準備再次伸手——
「別動。」
顧臨淵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
恩恩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她的頭髮。餘光里,顧臨淵手裡拿著一支筆——黑色的,金屬筆身。像用發簪一樣,將她的長發從臉側輕輕挑起。
筆桿順著髮絲的方向滑過,將那縷微卷的長發攏到她的腦後,然後輕輕一別,竟然就那麼固定住了。
一支鋼筆,當成了發簪。
恩恩的耳根忽然紅了。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紅,而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從耳廓的邊緣開始,慢慢向中心蔓延,像一朵被春風吹開的花。
她垂下眼睫,沒有看他,但她的呼吸頓了那麼一瞬——很短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瞬。
但顧臨淵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耳朵上,看到了那一小片淡淡的粉色。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隱秘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愉悅——像在嘈雜的宴會上忽然聽到一首喜歡的曲子,不期而遇,卻又恰到好處。
遠處的觀測棚前,陸承梟正端著水杯喝水,沒有注意到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