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暝肆微微一愣。
藍一諾的睫毛顫了顫,聲音低下去:「陸承梟不高興,我知道為什麼。那些過去的事……大家心裡都有疙瘩。我不想你為難,也不想你因為我——」
「一諾。」段暝肆打斷了她。
藍一諾停住了。
段暝肆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他沉默了幾秒,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更像是在組織語言,在找一個最準確的詞。
他想起陸承梟那一拳。
不是疼,是那種被冤枉的感覺。陸承梟以為他來北城是為了藍黎,對,他的確有想見藍黎,可事實呢?他們大家一起吃的飯。
他陸承梟倒是結婚生子,跟喜歡的在一起,他憑什麼還不高興?憑什麼管他跟誰在一起?
段暝肆的眉心微微擰了一下。那一瞬間,他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壇被封了很久的酒,蓋子被掀開了一條縫,裡面的味道湧出來,酸的,澀的,帶著一點陳年的苦。
他看向藍一諾。
她的眼睛里蓄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亮晶晶的,像秋天早晨的露水。她沒有哭,但那種忍著不哭的樣子,比哭了更讓他心裡發緊。
段暝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把她的手整個包裹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一諾,我們是我們,」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沉甸甸的,「不需要在乎外人的看法。」
藍一諾的嘴唇微微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段暝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既然你是我的女人,該有的,一樣不會少。」
藍一諾鼻子一酸,眼眶紅了,她等這話等得太久了。
「明天,」段暝肆說,「我們去領證。」
藍一諾愣住了。
她看著段暝肆,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她的睫毛快速地震了幾下,更多的水霧湧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以為他會退縮。
她以為這一次回港城,他會慢慢選擇疏遠,會讓她等,會讓一切回到原點。她甚至做好了準備——就這樣陪在他身邊也好,以什麼身份都不重要。
可是他說,明天去領證。
他說,該有的,一樣不會少。
段暝肆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某個角落忽然鬆了一下。他早就該給她這個名分了。只是一直邁不開那一步。陸承梟那一拳,反倒把他打醒了——他憑什麼要因為他們的眼光,憑什麼要他陸承梟高興。
藍一諾的眼淚終於落下,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彎的,又哭又笑的樣子,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禮物的孩子。
她站起身,伸出手,環住了段暝肆的腰,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段暝肆的身體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肩。他的手落在她單薄的肩胛骨上,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收緊了手臂,把她圈進懷裡。
段暝肆低下頭,一隻手捧住她的臉,指腹擦過她臉頰上的淚痕。他看著她濕潤的眼睛、微微泛紅的鼻尖、微微張開的嘴唇,然後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是第一次。
不是他喝醉了酒之後的意亂情迷,不是深夜裡的半夢半醒,是他清醒的、主動的、心甘情願的吻。
藍一諾的睫毛顫了顫,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回應著他。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攥著他襯衫的布料,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段暝肆的手掌貼在她后腰上,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吻從淺到深,從試探到篤定。
書房裡很安靜,靜到只有兩個人交纏的呼吸。
忽然——
「咚咚!」
敲門聲不重,但在這樣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藍一諾的身體猛地一顫,像一隻受驚的貓,整個人從段暝肆懷裡彈開。她往後退了兩步,抬手抹了一下嘴唇,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顯得有些慌亂。
段暝肆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伸手整理了一下被她攥皺的襯衫領口,然後對著門口說了一聲:「進來。」
書房門被推開了。
段景珩站在門口,換了一身家居服,頭髮還沒完全乾,應該是剛洗過澡。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爹地身上,然後轉到藍一諾臉上。藍一諾的眼眶紅紅的,嘴唇也有一點紅,表情不太自然。
段景珩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喊了一聲:「藍姨。」
「哎,」藍一諾的聲音有點緊,她飛快地笑了一下,「你們聊,我先出去。」
她低著頭從段景珩身邊走過,腳步快得像逃跑。門在她身後關上,走廊里傳來她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段景珩收回目光,走到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
段暝肆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語氣平淡:「景珩,坐吧。」
段景珩坐下了。
他看著父親,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了。
「爹地,昨晚在北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段暝肆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跟陸伯伯打架了。」段景珩說。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段暝肆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停了一瞬。
「景珩,沒什麼,」他說,「就是一點小誤會。」
段景珩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閃躲,但也沒有坦誠——那是一種很克制的、把真實情緒壓在水面之下的平靜。
「爹地,」段景珩的聲音不高,但很堅定,「你沒有對我說真話。」
段暝肆沉默了一瞬。
「重要嗎?」他問。
「重要。」段景珩說。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其實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來——重要,因為我要追恩恩妹妹。我想知道,我們兩家的長輩之間到底有什麼過節,會不會影響到我和她。
但那半句話,他咽回去了。
還不是時候。
他還沒有跟恩恩表白,沒有確定關係,甚至連人家心裡有沒有他都不知道。這個時候把這件事抬出來,太早了,也太冒失了。
段暝肆看著兒子,等了幾秒,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也沒有追問。
「景珩,」段暝肆換了一個話題,「回來以後,進公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