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機艙里的燈調成了暖黃色的柔光。
段景珩靠在座椅上,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飛行模式。
段語茉坐在他旁邊,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小聲說:「哥,還在想電話的事?」
段景珩沒說話。
「落地再打嘛,」段語茉打了個哈欠,「恩恩姐肯定不是故意不接的。說不定手機沒帶,說不定在忙,說不定——」
「我知道了。」段景珩打斷她,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明確——別說了。
段語茉撇了撇嘴,識趣地閉上了嘴,把頭靠在座椅上閉了眼睛。
段景珩偏過頭,目光越過妹妹,落在前面兩排的位置上。他爹地坐在那裡,靠窗,藍一諾坐在他旁邊。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爹地的小半張側臉,輪廓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冷硬。
從北城機場候機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
他爹地不是這樣的人,他爹地向來是一個理性的人,怎麼會與恩恩的爹地發生矛盾。
突然就急著要回港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段景珩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漆黑的舷窗上。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年輕,清俊,眉骨鋒利。
飛機降落的時候,港城的夜色已經鋪滿了整座城市。
段景珩打開手機,屏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微信圖標上跳出一個紅色的數字。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點開。
是恩恩。
「景珩哥哥,沒事。有機會來北城,我請你。」
就這麼一句話,沒有標點符號的刻意,沒有多餘的表情包,乾乾淨淨的,像她這個人。
段景珩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嘴角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彎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把那句話又讀了一遍,然後讀第三遍。
她沒生氣。
他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那種從胸口緩緩下沉的輕鬆感,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他隨即又湧上一陣內疚。是他先約的她們,是他說的請客吃飯,結果他失約了。雖然是因為臨時有事,但失約就是失約,不管什麼理由,在人家那裡就是放了鴿子。
最重要的一點,他失約,是不是顧臨淵的機會就多了一點。
去北城沒幾天,倒是跟顧臨淵見了幾次,這個情敵,不可小覷。
段景珩握著手機,拇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一會兒。他想打很多字,想解釋為什麼突然走了,想說對不起,想說下次一定不會了——但最後,他只打了幾個字。
「好,一言為定。」
言簡意賅,像他一貫的風格。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發送」。他把手機握在手心裡,心裡的那個角落,比剛才暖了一點。
出口處,來接他們的車已經到了。
段語茉拖著行李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看了一眼段景珩,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叔和藍一諾,小聲說:「哥,我就不跟你們回聽松居了,我直接回老宅。我想見爺爺奶奶了。」
段景珩點了點頭:「路上小心。讓司機送你。」
「知道啦。」段語茉擺了擺手,拉著行李箱朝另一輛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身後的段暝肆跟藍一諾揮手:「小叔,藍姨,我先回老宅了。」
「嗯。」藍一諾說。
段語茉鑽進車裡,車子很快匯入車流,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紅色的光。
段景珩收回目光,拉開了另一輛車的車門。段暝肆和藍一諾已經坐在後座了,他猶豫了一瞬,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啟動,駛向聽松居。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段暝肆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他心裡還有些不舒服,那種不舒服,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骨頭縫裡,拔不出來也忽略不掉。他就這樣坐在車裡,,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但藍一諾知道他不舒服。
她坐在他旁邊,幾次想開口,都忍住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路燈明滅的光線里忽明忽暗,下頜線綳得很緊,嘴唇微微抿著——那是他不高興時才會有的表情。
藍一諾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到了聽松居,段暝肆換了鞋就直接上了樓。藍一諾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段景珩站在客廳,也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然後低聲對藍一諾說:「藍姨,我先回房間了。」
藍一諾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好。」
段景珩上樓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晚飯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段暝肆坐在主位上,吃得不快不慢,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藍一諾也安靜地吃飯。
段景珩坐在對面,低著頭吃飯,餘光一直在觀察他爹地。
不對勁。
他爹地心裡一定藏著什麼事。
飯後,段暝肆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起身上了樓。藍一諾看著他的背影,輕聲嘆了口氣。
段景珩也放下筷子,起身上了樓。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房間里很安靜,他拿起手機,點開恩恩的對話框,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
「景珩哥哥,沒事。有機會來北城,我請你。」
他嘴角彎了一下。
本來他想著,這次去北城,找個機會跟恩恩表白心意。可他還沒機會表白,就回來了。他想,等下次吧。下次去北城,一定要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
可他又想——一個男人,總得先做出點成績,才有底氣去追求喜歡的人吧?
他不想以「段家大少爺」的身份去追恩恩,他想讓恩恩看到的是他段景珩這個人,而不是他背後的段家。
段景珩把手機放在床頭,仰面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獃。
明天先去公司。
做出點成績,再去追她。
書房。
段暝肆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上面。他靠著椅背,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段暝肆的聲音不大。
藍一諾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果盤,盤子里是切好的水果,擺得整整齊齊。
她把果盤放在書桌一角,站在旁邊,沒有立刻走。
段暝肆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藍一諾抿了抿唇,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畫了好幾個,才開口。
「阿肆,」她的聲音很輕,「昨晚的事……我一直在想。」
段暝肆看著她。
藍一諾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里有一點水光,但不明顯。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阿肆,我想過了,」她說,「我們可以不要名分。就這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