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蘇醒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藍黎字數:2454更新時間:26/05/29 01:52:53

陸承梟醒了。


所有人都是一震,目光聚焦在陸承梟搭在白色被單上的右手。一秒,兩秒,三秒——食指又動了一下。


「沈聿!」時序激動地喊道。


沈聿已經推開了重症監護室的門,白大褂的下擺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其他人緊隨其後,陸婉婷捂著嘴,淚水奔涌而出。


他們圍在病床邊,屏住呼吸。


陸承梟的眼皮在顫動,像蝴蝶掙扎破繭。一下,兩下,然後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空洞的眼睛,蒙著長眠后的陰翳,茫然地掃過天花板,掃過周圍的儀器,最後落在圍在床邊的一張張臉上。


「醒了!醒了!哥他醒了!」賀晏又哭又笑,像個孩子。


「大少爺……」阿武的聲音哽咽,這個硬漢終於允許自己露出一絲脆弱。


「阿梟?」沈聿喊道。


「大哥,你終於醒了。」陸承恩跟陸婉婷紅著眼喊道。


陸承梟的目光緩慢地移動,從沈聿到時序,從賀晏到溫予棠,從陸承恩到陸婉婷。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急切的搜尋,像在人群中尋找某個特定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乾裂的唇瓣上滲出點點血珠。


他終於發出了昏迷一個月來的第一個音節,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


「寶寶……?」


病房裡頓時安靜如雞。


所有人都僵住了,空氣彷彿凝固。賀晏的笑容僵在臉上,溫予棠握緊了他的手,時序別過臉去,陸婉婷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陸承梟的眼神依然在搜尋,那種急迫幾乎要從他虛弱的身體里溢出來。他試圖抬起手,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只有手指微微顫抖。


「我的……」他又動了動嘴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里擠出來的,「黎黎呢?」


沈聿深吸一口氣,作為醫生,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但作為朋友,他多麼希望這一刻永遠不要到來。


「阿梟,」沈聿俯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陸承梟平行,「你先休息,你剛醒,需要……」


「她們在哪?」陸承梟打斷他,眼睛死死盯著沈聿,「我的黎黎……和寶寶……在哪?」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近乎孩童的困惑,彷彿真的不明白為什麼醒來時沒有看到妻子撫摸著肚子笑著叫他:「阿梟,沒有感受到那個小生命在腹中的踢動。」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聲音,和陸承梟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開始攀升,發出警告的滴滴聲。


「告訴我。」陸承梟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冰冷,那是一個命令,屬於曾經那個陸承梟的命令。


沈聿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滿是痛楚。


「阿梟,」他輕聲說,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她回不來了。她們……都走了。」


陸承梟盯著他,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一點點碎裂開來。


陰霾沒有散去,它從意識的深處蔓延出來,籠罩了他的整個瞳孔。


他沒有哭喊,沒有崩潰,只是靜靜地躺著,望著天花板。


許久,他才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可我聽到了……寶寶的哭聲。」


所有人都紅了眼,此刻,終於體會了什麼叫感同身受。


算算日子,若是藍黎沒有出事,這幾天就是她的預產期,那個所有人都期待的小生命該出生了。卻在轉眼間就沒了。


無人不心疼,那是陸承梟第一次為人父,他是多麼期待那個孩子。


賀晏想到陸承梟在港城為她的寶寶準備的兒童房,再想到現在,兒童房還在,可是孩子卻沒了。


陸承梟要如何承受?!


窗外,北城的天空陰沉了一個月後,終於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場雪。


雪花靜靜飄落,覆蓋著這座城市的每一處傷痕,卻無法掩蓋這間病房裡剛剛蘇醒的、比昏迷更深沉的心碎。


醒來后的陸承梟變得沉默。


他躺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他還活著。沈聿每天為他做檢查,他的身體在緩慢恢復——各項指標趨於正常。


可他的心,卻在一點點死去。


——


段氏財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偌大的落地窗前,男人一身黑色定製西服,身姿筆直如孤松。他背對著門,側臉被窗外黃昏的天光勾勒出冷硬的輪廓,金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反射著整座港城漸次亮起的燈火。


可那背影,竟說不出的落寞。


像一座孤島。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段溟肆從西裝褲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時序。他的手指在接聽鍵上頓了一瞬,然後劃開。


「喂?」聲音淡漠,像冬日的湖面,沒有一絲漣漪。


「肆哥,阿梟……他醒了……」


電話那頭的時序聲音有些哽咽,像憋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段溟肆沒有說話。


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窗外最後一縷霞光正從天際線褪去,整座城市墜入霓虹的汪洋,而他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終於鬆動。


良久。


「嗯。」


只有一個音節。輕得像一片落進深潭的羽毛,沉下去,連漣漪都來不及泛起。


他掛斷電話。


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


段溟肆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臂垂在身側,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像一盞熄滅的燈。


然後他仰起頭。


眼眶裡有什麼在無聲地聚積,又被硬生生逼回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把胸腔里積壓了一個月的東西全部吸出來,再緩緩吐盡。


他鬆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輕鬆。


——黎黎。


他在心裡輕聲喚這個名字,三十天了,他不敢大聲,不敢說出口,甚至不敢在夜深人靜時放任自己完整地想起她。因為每想起一次,就像在已經潰爛的傷口上再剜一刀。


可是此刻,他終於在心底對她開口。


他醒了,醒了。


你不用擔心。


他是陸承梟。


他挺過來了。


他以為陸承梟永遠醒不過來。


可當時序說出「他醒了」這三個字時。


終於。


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終於吸進第一口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