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安森回去之後,聞若琳沒有回自己的小房間。
她收拾完客廳,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睡衣,輕輕推開母親的房門。
聞母已經躺下,側著身子面朝牆壁,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勻——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
聞若琳在床沿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躺到母親身邊,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自己。
燈關了,房間里暗了下來。
窗帘很薄,遮不住窗外那盞昏黃的路燈光。
聞若琳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睡不著。
腦海里浮現馳安森模樣。
像一顆被扔進平靜湖面的石子,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她翻了個身,面朝母親的背影。
她想,她不能倒下。
她是這個家最後一道牆,如果她倒了,她媽就什麼都沒有了。
腦子裡又浮現出馳安森的臉。他說,「你值得被人好好對待。」、「你不用一個人。」
聞若琳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嘴角彎起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著身體,像一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角落的貓。
她不是一個人了。
這個念頭讓她格外安心。
後來的日子,聞若琳發現馳安森出現在她生活里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不刻意的、讓她舒適的頻繁出現,像水流一樣無聲無息的滲透。
圖書館里,她習慣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那裡光線好,人少,安靜。
馳安森也會經常坐在她對面,攤著一本厚厚的專業書,手裡拿著一支筆,低頭寫著什麼。
各自看著各自的書,偶爾抬起頭,目光撞在一起,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食堂里,聞若琳端著餐盤找位置坐下。
她的餐盤裡永遠很素——一份米飯,一份青菜,一碗免費的紫菜蛋花湯。
不是她喜歡吃素,是肉菜太貴了,一份紅燒排骨要十塊,夠她買一份肉回家做晚飯跟母親一起吃了。
馳安森總是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面。他點的硬菜大肉多到吃不完,淺嘗一口就說不好吃,硬是塞給她吃。
她又怎麼看不懂這個男生的尊重和關切呢?
他還會經常請她去家裡幫忙。
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很自然地發一條消息過來:「若琳,我姐婚禮后家裡花圃沒人打理,你有空過來幫忙修一下嗎?按小時算錢,比外面高一點。」
她去的時候,活確實有,但都不重,修修花枝,澆澆水,把花盆挪個位置。
干兩個小時的活,他給她轉兩千塊。
「馳安森,這太多了。」她看著手機上的轉賬通知。
「市場價就是這樣。」他的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真理,「你不信可以去查。」
聞若琳沒有去查,因為她知道不是。
她想拒絕,但每次看到馳安森那雙乾淨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他在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幫助她。
不讓她難堪,不讓她覺得被施捨,不讓她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麼。
他給了她錢,也給了她自尊。
學業上,馳安森也幫她。她學的是金融,他學的是經濟,兩個專業有重疊的部分。
她數學底子不算好,有些課程跟得吃力。
馳安森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她這學期的課表,每次她遇到不會的題目,還沒來得及去找老師問,他就已經把解題思路發過來了。
不是直接給答案,是一步一步的推導,像拆積木一樣,把複雜的問題拆成最簡單的部分。
她有時候看著那些手寫的解題步驟,工工整整的,每一步都有詳細的標註,字跡乾淨利落,她都很崇拜他。
考試前一周,她收到一個快遞。
打開一看,是兩本金融衍生品的參考書,市面上不太好買的那種。
沒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四個字:「考試加油。」
字跡她認得。
她把那兩本書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每次路過都看一眼,心裡格外動容。
何美芳有一次在食堂看到馳安森又把他「不好吃」的菜推到聞若琳面前,用胳膊肘碰了碰聞若琳,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是不是喜歡你?」
聞若琳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有。」
「那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聞若琳把菜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好,他對你也挺好的啊!」
何美芳歪著頭看著她,「有嗎?」
聞若琳低下頭,沒有回答。
碗里的飯還剩半碗,但她已經吃不出味道了。
她不知道馳安森是不是喜歡她。
她只知道,他會多打一份她捨不得點的菜,會把錢用最體面的方式塞進她口袋裡,會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恰好出現。
這一切都可以解釋為「朋友之間的互相幫助」,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越界的話,從來沒有做過一個越界的動作。
他們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誰都沒有伸手去戳破的紙。
聞若琳有時候會想,如果不戳破,是不是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她貪戀這種感覺——被一個人放在心上的感覺,被人記住她需要什麼、不用開口就有人幫她把事情安排好的感覺。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上一次有人這樣對她好,是她爸還活著的時候。
——
轉眼到了十一月。
夜幕降臨風已經有些涼了,聞若琳攏了攏外套的領口,低著頭走路。
一輛黑色的SUV停在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穿黑色衣服的男人。
「聞小姐,陳少請您過去坐坐。」
聞若琳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陳少——陳天佑?
京城做建材生意的陳家,家裡有錢,父親跟政界有些關係,在他們這個圈子裡算不上最頂層的,但也不算差。
陳天佑從大一開始追她,追了大半年,送花送包送首飾,全被她退了回去。
他不像其他公子哥那樣被拒絕了就知難而退,反而越挫越勇,追得越來越緊,手段也越來越讓人不舒服。
「我不去。」聞若琳的聲音很冷,繞過他們往前走。
兩個男人跟上來,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
「聞小姐,您別讓我們為難。陳少說了今天一定要見到您。」
聞若琳轉過身,目光冷冷地盯著他。「放開。」
板寸頭沒有放,反而握得更緊了。
另一個男人繞到她身後,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往車的方向推。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救命——」
校門口還有人,幾個路過的學生停下來看了一眼,但沒有人上前。
聞若琳被他們拎小雞一樣把她拎著往車裡塞。
慌亂中,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摸到了手機。
她沒來得及多想,憑著本能打開了微信,找到了那個置頂的對話框。
馳安森,她把馳安森的對話框置頂了。
什麼時候置頂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某天深夜,也許是某個很普通的下午,手指不自覺地長按了一下,然後點了「置頂聊天」。
她發了一個實時定位,隨後打上一句,「陳天佑要把我帶走。」
車子發動了,聞若琳坐在後座,被夾在兩個男人中間。她的手指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馳安森的對話框里沒有新消息。
她盯著那個屏幕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攥在手心裡。
她不知道馳安森會不會來幫她。
車子停在一棟私人會所門口。
聞若琳被帶到一個包間門口,推門進去,裡面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酒氣混合的味道。
陳天佑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絨襯衫,領口敞開,露出鎖骨和一根細細的金鏈子。
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看到聞若琳被推進來的時候,嘴角浮起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
「琳琳,來了?坐。」
聞若琳站在門口,沒有動。
陳天佑放下酒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半個頭,微微低頭看著她。
「我追了你這麼久,你就不能給我個面子?」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我又不會吃了你。就是想請你吃頓飯,聊聊天。這麼難嗎?」
聞若琳看著他,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陳天佑,我不喜歡你。以前不喜歡,現在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你再怎麼折騰都沒用。」
陳天佑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
他伸手想去碰聞若琳的下巴,聞若琳偏頭躲開了,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性子還是這麼烈。」他笑了笑,那笑容底下壓著快要綳不住的怒意,「我喜歡。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他轉身走回座位,坐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聞若琳,你別給臉不要臉。你們家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你爸沒了,你媽那個樣子,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你不累嗎?」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前傾,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你跟了我,你媽不用再住那個破房子了。你也不用再打工了,想讀書就讀書,不想讀書我養你。你爸欠的那些債,我也能幫你想辦法——」
「不需要。」聞若琳的聲音冷冰冰的,「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陳天佑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他靠回椅背,雙手環胸,看著聞若琳的目光變得冷而危險。
「你以為你是誰?還是當初那個聞家大小姐?」他輕蔑一笑,「你現在什麼都不是,聞若琳。你就是一個窮學生,住在貧民窟一樣的破房子里,打工賺那點連學費都不夠的錢。我給你臉,你別不要。」
包間的門被直接推開了。
力道不大,但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的那聲響,足夠讓包間里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馳安森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長褲,白色運動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了,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
他的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聞若琳發來的那條消息——「陳天佑要把我帶走」。
他看了一眼聞若琳。
她站在包間中央,表情很平靜,但馳安森看到了她眼底那一層被她死死壓住的慌亂。
馳安森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過包間里所有的人。
三個陳天佑帶來的人,加上陳天佑自己,四個。
而他只有一個人。
陳天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他認得馳安森,京城這個圈子裡沒有人不認得馳安森。
馳家的長孫,馳華最疼的孫子,馳曜和許晚檸的兒子。
馳家在京城的位置,不是陳家能比的。
馳安森走進來,站在陳天佑面前,居高臨下俯視他。
「陳天佑,好久不見。」馳安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普通朋友打招呼。
陳天佑的嘴角抽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安森,你怎麼來了?」
馳安森沒有回答。
他偏過頭,看一眼站在聞若琳旁邊的兩個男人,那兩個男人的目光觸到馳安森的視線,不約而同地低下頭退後了一步。
馳安森走到聞若琳身邊,「走吧。」
聞若琳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跟著他離開。
這時,一個不認識馳安森的下屬上一步,伸手攔在馳安森面前,「你不能帶她走。」
馳安森停下腳步,那個手下比他矮半個頭,體型比他壯一圈,臉上橫肉一抖一抖的,看起來像是一個靠拳頭吃飯的人。
馳安森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包間里的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
陳天佑的臉色變了。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個手下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聲音在安靜的包間里格外清脆。
「你他媽眼瞎了?」陳天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低底下是壓不住的慌張,「這是馳少,你他媽也敢攔?」
那個手下捂著臉,整個人的氣焰瞬間滅了,彎著腰,唯唯諾諾地退到一邊,連聲道歉,「對不起,馳少,對不起,我沒認出來……」
馳安森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陳天佑臉上。
「陳天佑,我問你個事。」
陳天佑的表情僵了一下,「你說。」
馳安森看了一眼聞若琳,然後轉過頭問他,「你是不是看上我女朋友了?」
包間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樣。
陳天佑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他驚慌失色,深深地彎下了腰,「對不起,馳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馳安森看著他的頭頂,沒有說話。
陳天佑彎著腰,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馳安森沒開口,他不敢直起腰。
他太清楚馳家在京城意味著什麼了——馳華,馳錚,馳曜,白司宇,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他陳家惹不起的存在。
馳安森終於開口了,「行了,回去吧。以後別再找她了。」
陳天佑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像是劫後餘生。
他連連點頭,「不會了,不會了。」轉頭對著那幾個手下一揮手,「走,都走。」
包間里很快只剩下馳安森和聞若琳兩個人。
燈還是那盞燈,光還是那道光,包間里還殘留著檀香和酒氣的味道,但空氣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聞若琳站在那裡,看著馳安森。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剛才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像一層外殼一樣從他身上褪去了,露出來的還是那個她熟悉的馳安。
溫和的、乾淨的、陽光的少年。
「剛才說你是女朋友,那是情急之下說的,你別往心裡去。」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就是想著,這樣說,以後他就不會再來騷擾你了。」
聞若琳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心裡亂糟糟的,莫名的悸動。
馳安森以為她生氣了,語速快了幾分,「我們這個圈子裡的人,可能不認識我馳安森,但他們知道馳家。知道我爺爺,我爸我媽,我大伯,我姐夫。這些人隨便拎出來一個,在京城都是有頭有臉的。沒人敢得罪馳家,所以……只要你頂著『馳安森女朋友』這個名頭,就沒有人敢動你。」。
「謝謝你。」聞若琳的聲音很輕。
馳安森愣了一下,「你不生氣?」
聞若琳抬起頭看著他,「我為什麼要生氣?你幫我解了圍,還幫我擋了以後的麻煩。我應該謝謝你。」
馳安森的嘴角微揚。
「走吧,送你回家。」
走出會所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落葉的氣息。
馳安森正在夜騎,收到她的信息,急忙趕過來的。
他把單車推到她面前,拍了拍後座。
「上車。」
聞若琳看著那輛單車,又看了看馳安森。
他在路燈下站著,他烏黑的短髮在風裡輕輕晃著,嘴角還掛著那個淡淡的笑容。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好看。
她側身坐上單車的後座。
馳安森踩下踏板,單車緩緩地駛了出去。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街道兩旁梧桐樹葉子的氣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光影交錯,明暗交替。
風把少年身上那陣淡淡的清香吹進她鼻息里,很是好聞。
聞若琳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就抱一下,沒關係的。」
另一個聲音在說:「不行,你們只是朋友,他說了只是朋友。」
馳安森沒有說話,聞若琳也沒有說話。
城市的夜晚在他們身邊流轉。
街邊的燒烤攤升騰起白色的煙氣,一對情侶牽著手走過斑馬線,快遞小哥騎著電動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
單車從寬闊的大路拐進了狹窄的小巷,路燈變得稀疏,光線變得昏暗,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顛簸了一下。
聞若琳的身體晃了一下,手指本能地往前伸,摟住馳安森的腰,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感覺到了他的體溫。
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運動過後的熱度。
她的手指觸電般地縮了回去。
馳安森的腰側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車速也沒有變。還是那個不快不慢的速度,穩穩地、慢慢地前行。
聞若琳把手重新放回膝蓋上,看著他的背影在暗光里的輪廓,心裡那個柔軟的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從那裡蔓延到四肢百骸。
單車停在了巷口。
聞若琳從後座上跳下來,站在路燈下看著馳安森。
他一隻腳撐著地,一隻腳踏在腳踏上,側過身看著她。
「到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嗯。」聞若琳點了點頭,隨即又說:「路上小心。」
馳安森的嘴角彎了一下,「晚安。」
她語氣溫柔:「晚安。」
馳安森踩下踏板,單車駛向了巷口那一片昏暗的光線里。
聞若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她的心,好像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