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的腦子裡再一次浮現出,第一次見黃老爺子時的情景。
那天,黃老爺子看他的眼神,那種審視,那種恍惚,那種若有所思。
當時秦天只是覺得奇怪,沒有多想。
現在秦天終於明白了……
黃老爺子第一次見秦天,就發現他長得像葉懷安。
那個眼神,是震驚,是懷疑,是難以置信。
後來黃賢耀對他態度的變化,還有這次特意安排他來見京都來的老朋友……
一切都有了解釋。
他們早就知道了。
或者說,他們早就懷疑了。
只有秦天,一直被蒙在鼓裡。
三輪車在街道上穿行,出了市區,上了通往縣城的公路。
路越來越顛簸,行人越來越少,田野越來越開闊。
秦天蹬著車,機械地蹬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秦天的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念頭……
京都葉家。
開國元勛。
秦天成了這樣的人家的親孫子。
可原主從小在虐待的環境下長大,吃糠咽菜,受人白眼,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家,什麼叫親人。
哪怕秦天是魂穿過來的,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他已經慢慢接受了原主的身體。
前世,他是孤兒。
今生,他穿越到這個身體,以為可以重新開始,可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親人,有沈熙,有沈母,有小山。
可現在,突然冒出一個爺爺。
親生爺爺。
那個爺爺找了秦天二十年。
他應該高興嗎?
秦天有了親人,有了血脈相連的親人,有了可以依靠的背景和靠山。
葉家,那是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高枝。
可秦天卻高興不起來。
秦天只覺得空落落的。
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指尖,讓秦天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秦天想起葉懷安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開國元勛看一個普通人的眼神,那是一個失去孩子二十年的老人,終於找到自己孫子的眼神。
那眼神讓秦天心慌。
秦天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樣的眼神,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
秦天只想逃。
三輪車在土路上顛簸,揚起一路塵土。
秦天也不知道自己騎了多久,腦子裡亂成一團,什麼也想不清楚。
只是機械地蹬著車,一下一下,朝著那個熟悉的方向。
終於,秦家溝生產大隊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
村口的老樹,路邊的土牆,遠處的山巒。
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親切。
可秦天看著這一切,心裡卻沒有往常那種回家的踏實感。
騎進村子,騎過那條熟悉的土路,停在自家院門口。
院門開著,灰毛趴在院牆根下,看到秦天回來,站起身,尾巴興奮地擺動。
秦天停好車,下了車,機械地朝院里走去。
「阿天……」
沈熙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帶著歡喜。
快步跑出來,跑到秦天面前,臉上帶著笑。
「你回來了?累不累?吃飯了沒?我給你留著飯呢……」
沈熙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
因為沈熙已經發現秦天不太對勁了。
秦天就那樣站在沈熙面前,看著她,但眼神是空的,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東西。
秦天的臉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阿天?」沈熙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擔憂:「阿天,你怎麼了?」
秦天沒有回答。
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沈熙的心猛地揪緊了。
伸出手,抓住秦天的胳膊,搖了搖。
「阿天……你說話呀……你怎麼了?」
秦天依舊沒有回應。
沈母聽到動靜,從廚房裡出來。
看到秦天的樣子,也愣住了。
「阿天?這是怎麼了?」沈母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秦天:「臉色怎麼這麼差?出什麼事了?」
沈小山也從堂屋裡跑出來,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著姐夫。
沈熙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抓著秦天的胳膊,搖晃著,聲音發顫:「阿天,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你說句話呀……」
秦天的眼珠終於動了動。
低下頭,看著沈熙。
那張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擔憂和害怕,那雙眼睛里全是秦天他的影子。
秦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我……」秦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沒事。」
那聲音乾巴巴的,沒有一點生氣。
沈熙怎麼可能相信?
抓著秦天的手,感受到那隻手冰涼冰涼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沈熙的手更緊了,聲音更急了:「你騙人……你臉色白成這樣,手這麼涼,怎麼可能沒事?」
「阿天,你到底怎麼了?你告訴我,你別嚇我……」
沈熙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秦天看著她的眼淚,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填進了一點。
秦天伸出手,輕輕擦去沈熙臉上的淚。
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真沒事……」秦天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剛才多了點溫度:「就是……有點累。」
沈母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急,但她比女兒沉得住氣。
走過來,輕輕拉開沈熙,對秦天道:「阿天,不管出什麼事,先回屋歇著!」
「小熙,去給你阿天倒杯熱水。」
沈熙點點頭,擦了擦眼淚,跑進廚房。
秦天被沈母拉著,進了堂屋,坐在椅子上。
秦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熙端著一杯熱水出來,放在秦天的手裡。
那杯子溫熱的,燙著他的掌心。
秦天低頭看著那杯水,看著自己的手,忽然開口:「我今天,見到一個人。」
沈熙和沈母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一個老人……」秦天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他是我的……親爺爺……」
堂屋裡一片寂靜。
沈熙愣住了。
沈母也愣住了。
連站在門口的沈小山都愣住了。
好半天,沈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的……親……爺爺?」
秦天點點頭說道:「那個老人說,他是我的親生爺爺,他說,我父母早就不在了,他找了我二十年。」
秦天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沒有任何情緒。
可就是這種平淡,讓沈熙心裡更加難受。
蹲在秦天面前,仰著頭看著他。
「阿天……」沈熙擔心的不得了,輕聲對秦天說道:「你不想認他?」
秦天沉默了很久。
然後搖著頭開口說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認,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陌生人。」
秦天頓了頓,又道:「可他說他找了我二十年,他看我的眼神……」
秦天說不下去了。
那種眼神,秦天描述不出來。
那不是偽裝,不是演戲,那是真的。
真的痛苦,真的喜悅,真的愧疚,真的恐懼……
沈熙伸出手,握住秦天的手。
秦天的手還是很涼,但沈熙不在乎。
「阿天……」沈熙的聲音輕輕的,卻很有力:「不管你想不想認他,我都站在你這邊。你要是想認,我就跟你一起去見那個爺爺。」
「你要是不想認,咱們就過咱們自己的日子。」
「反正……反正你永遠是我男人,是我們家裡的頂樑柱……」
秦天看著沈熙,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
那裡面的堅定和信任,像一團火,慢慢融化著秦天心裡的冰塊。
秦天反手握住沈熙的手,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