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沈熙比秦天起得還早。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生怕驚動枕邊人，腳剛沾地，身後便傳來秦天的聲音：「怎麼不多睡會？」
沈熙回頭，見秦天已睜開眼，眼神清明，顯然也醒了有一陣了。
「睡不著。」沈熙小聲說，披上外衣：「想著今天要去市裡，想早點起來給你做早餐。」
秦天坐起身，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在灶台間穿梭。
她生火、燒水、和面、切鹹菜，動作輕快利落……
彷彿今天不是去辦事，而是去赴一場重要的約。
秦天下床，簡單洗漱，趁沈熙不注意，從空間里取出了早已備好的禮物。
幾壇藥酒，壇身圓潤，紅布封口，每一壇都用細麻繩編成網兜兜著，既穩妥又便於提攜。
四籃鮮果，蘋果紅潤、梨子金黃、葡萄紫黑、桃子粉白，碼放得整整齊齊，底下墊著翠綠的乾淨樹葉，上面覆著透氣的紗布。
狼肉乾和山貨用油紙包成方正的小包，蜜罐用軟草裹了好幾層，塞在籃筐最穩妥的角落。
所有東西分門別類，將三輪車的車斗塞得滿滿當當，卻碼放得錯落有致，連捆紮的麻繩都系得周正妥帖。
沈熙端著早飯出來時，看到這滿滿一車東西，不由得怔了怔。
她早知道丈夫辦事周詳，但每次親眼見到，還是會心生驚嘆。
「先吃飯。」秦天接過她手裡的托盤，放在院中石桌上：「吃完咱們先去王叔家開介紹信，再去公社辦登記。」
沈熙點點頭，坐下，拿起筷子，卻吃得心不在焉。
她不時抬眼看看那輛滿載的三輪車，又低頭抿一口粥，睫毛輕輕顫動。
秦天看著她，沒有多問。
秦天知道沈熙在緊張。
這個十八年來從未離開過青山村的姑娘，今天要第一次走出縣城，去那個只在別人談論中聽說過的市裡。
她不說，秦天卻懂。
吃過早飯，天已大亮。
告別沈母和沈小山，秦天騎著三輪車，沈熙坐在他身側專門墊了軟褥的位置，雙手緊緊扶著車斗邊緣。
三輪車穩穩地駛出院門，碾過熟悉的土路，朝村中王鐵柱家而去。
王鐵柱正在院子里，聽到車軲轆聲，抬頭見是他們，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阿天……小熙……這麼早？」王鐵柱迎上來，笑著招呼道：「今天不是說要去市裡給領導送東西？咋還拐我這來了？」
秦天停好車，從車斗里拿出一包用紅紙包好的糖果，笑道：「王叔，來開介紹信，順便給您報個喜……我和小熙今天去公社辦結婚登記。」
王鐵柱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哈哈笑起來：「哎呦……這可是正事……大喜事……」
他轉身就往屋裡走，「等著，叔這就給你開……」
他手寫介紹信時，沈熙站在秦天身後，悄悄打量著這間熟悉的堂屋。
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桌上擺著搪瓷茶缸，地上蹲著兩隻打盹的狸花貓。
一切都很尋常，她卻覺得今天看什麼都格外親切。
王鐵柱寫得認真，一筆一劃，連公章都蓋得端端正正。
將介紹信遞給秦天，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阿天，小熙是個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
「王叔放心。」秦天鄭重應道。
王鐵柱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沈熙，笑容里滿是長輩的慈愛：「小熙啊，以後就是正正經經的秦家媳婦了，阿天要是欺負你，你來找叔，叔給你撐腰……」
沈熙紅著臉，輕輕嗯了一聲，眼眶卻有些發熱。
從王鐵柱家出來，秦天蹬車直奔公社。
公社民政科的辦公室在二樓，木製的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
秦天牽著沈熙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沈熙的手心微微出汗，卻沒有退縮，只是將他的手指握得更緊。
辦公室里只有一位四十來歲的女幹事，戴著袖套，正在整理文件。
她抬頭見有人進來，習慣性地板起臉，但目光落在秦天那身筆挺的中山裝和沈熙身上嶄新的紅呢外套上，臉色稍霽。
「辦什麼事？」
「同志，辦結婚登記。」秦天將介紹信和兩人的戶口證明遞過去，又從隨身挎包里掏出一大包用紅紙包好的糖果，輕輕放在桌角：「辛苦了，一點喜糖，你嘗嘗。」
女幹事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包分量十足的糖果，又看了看面前這對年輕男女……
男的沉穩英挺，女的嬌羞溫婉，怎麼看怎麼登對。
她的臉色徹底柔和下來，甚至帶了笑意。
「哎呦，這麼客氣幹啥。」她嘴上說著，手裡卻麻利地翻開登記簿：「新郎叫秦天？秦家溝生產大隊的？新娘沈熙？對了吧？」
「對。」秦天點頭。
女幹事蘸了蘸墨水，一筆一劃，將兩人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寫在紅色的登記簿上。
她的字跡娟秀端正，每一筆都透著鄭重。
「來，這裡簽字。」她將毛筆遞給秦天和沈熙。
然後，取出兩張大紅封面的結婚證書，工整地填寫好，又蓋上鮮紅的公章，鄭重地遞到兩人面前。
「恭喜你們，從今天起，就是國家承認的合法夫妻了。」
沈熙雙手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清香的證書，手指輕輕撫過封面上金色的國徽和雙喜字，眼眶終於紅了。
這是她的名字。
這是秦天的名字。
他們在一起，在這張紙上，從此一輩子。
秦天將另一張證書收好，然後，將桌上那包糖果打開，抓了一大把，遞給女幹事，又抓了一大把，放在她辦公桌旁……
那是給辦公室里其他人的。
「同志，麻煩你分給大夥嘗嘗。」
女幹事笑著應了，剝開一顆糖含進嘴裡，甜得眯起眼：「這糖真甜……你們倆這日子，肯定也甜……」
秦天笑了笑，牽著沈熙的手，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正好有幾個來辦事的幹部和公社工作人員。
秦天沒有遲疑，從包里又掏出幾把糖，見人就分。
「同志，吃喜糖……」
「今天辦結婚登記，沾沾喜氣……」
「來來來，別客氣……」
一顆顆裹著彩色玻璃紙的水果糖，被塞進一雙雙或驚訝或歡喜的手裡。
眾人先是愣神，隨即紛紛道賀。
「哎呦，恭喜恭喜……新娘子真俊……」
「小夥子有福氣啊……」
「瞧瞧這新郎官，多精神……天生一對……」
沈熙跟在秦天身邊，聽著這些陌生卻溫暖的祝福，臉頰緋紅，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她悄悄抬眼，看著身側丈夫從容不迫的側臉，心裡像灌了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