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咬著羊肉，耳朵豎得直直的。
廠房？
設備？
幾百號工人？
這男人不聲不響的，竟然要搞個大工廠？聽梁縣長這口氣，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蘇雪偷偷瞥了李建業一眼。
這混蛋，自己手底下鋪這麼大的攤子，隨便漏點東西出來，都夠樺縣喝一壺的，結果她低聲下氣求個主意，甚至連同床共枕那點關係都搬出來了，他竟然還推三阻四，非讓她端一天盤子受這份洋罪！
我在這兒給你擦桌子洗碗，手都泡禿嚕皮了，你倒好，在這兒跟縣長談幾百號人的大廠子！
蘇雪咬著后槽牙，手裡的羊肉串都被她捏得變了形。
老娘的身子，就這麼不值錢嗎？
李建業三口兩口擼完手裡的羊肉串，把鐵簽子往桌上一扔，拿毛巾擦了擦手。
他接過梁縣長遞過來的文件，翻開看了看。
「老梁，這些虛的咱們就不扯了。」李建業指著文件上的條款，「我最關心的就一件事，利潤分配。」
李建業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最後你們縣委開會，到底定下來個什麼章程？」
他心裡明鏡似的。
這年頭承包國營廠子，規矩死得很，要是按正常的政策走，賺了錢，大頭絕對保不住，起碼百分之六十得上繳給縣財政，剩下的百分之四十，還得留在廠里發福利、搞基建。
真落到承包個人手裡的，能有幾個子兒？
不過城關制衣廠是個爛攤子，連年虧損，政策上肯定有活口。
就看梁縣長能爭取到什麼地步了。
梁縣長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湊了湊。
「建業，就憑咱們哥倆交情，我能讓你吃虧？」梁縣長拍著胸脯，「這事兒在會上，我可是頂著壓力給你爭取的。」
梁縣長伸出一根手指頭。
「不按比例分！」
「咱們搞定額包干，超收留用！」
李建業挑了挑眉毛。
「具體說說。」
「這制衣廠本來就是個虧錢的窟窿。」梁縣長解釋，「我們算了一筆賬，按照以前廠子穩定生產、還沒虧錢的時候，取了個平均值，你接手之後，每年只需要上繳十萬塊錢。」
梁縣長比劃了一個十字。
「十萬？」旁邊的蘇雪沒忍住，驚呼出聲。
十萬塊錢在這個年代，那可是個天文數字。
梁縣長沒管蘇雪，接著開口。
「對，就十萬，你賺了二十萬、三十萬，還是只交十萬，剩下的全是你自己廠里的，要是沒賺到十萬，差多少，你自己掏腰包補上。」
李建業摸著下巴，沒吭聲。
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聲音。
「十萬？老梁，你們縣委這算盤打得夠精的。」李建業看著梁縣長，「廠子都快黃了，還指望每年從我這兒抽十萬的血？」
梁縣長急了。
「建業，這已經是最低限度了！」梁縣長拍了一下桌子，「你要知道，那廠房、設備、地皮，全算在裡面了！我可是拍了桌子才定下來的！」
梁縣長怕李建業嫌多不幹了，趕緊補充。
「你先別急，我沒說完呢，第一年，縣裡給你兜底。」
「考慮到廠子剛接手，情況複雜，第一年縣裡允許你有十萬的虧損額度，直接給你補貼。」
梁縣長敲了敲桌子。
「說白了，第一年你就算一分錢沒賺，也不用你上繳這十萬，縣裡不要你錢。」
「但從第二年開始，補貼取消，不管你是賺是虧，這十萬塊錢，必須一分不少地交上來。」
梁縣長說完，緊緊盯著李建業的反應。
他心裡其實也發虛。
李建業搞小買賣確實有一套，但這是幾百人的大廠，真要是賠了，十萬塊錢能把人逼上絕路。
他之所以在會上死乞白賴爭取這個「定額包干」，就是想給李建業留足幹勁，希望這小子真能把廠子盤活。
李建業聽完，樂了。
這條件，簡直就是白送。
後世那些改制發家的老闆，哪個不是借著這種「定額包干」的東風飛起來的？賺了大錢全揣自己兜里，這買賣上哪找去。
「行。」李建業痛快地點頭，「十萬就十萬，老梁，這事兒你辦得漂亮，我心裡有譜。」
對面的蘇雪這會兒連肉都吃不下去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李建業，滿臉的不可思議。
「李建業，你瘋了吧？」蘇雪脫口而出，「你這是承包了一個虧損的廠子？」
她雖然在樺縣碰了壁，但好歹也是商業局副局長，裡面的門道她清楚得很。
「那可是幾百號人的大廠，工資發不出，布料堆積，這就是個填不滿的大窟窿！」蘇雪指著桌上的文件，「一年十萬，一旦虧損起來，你這烤肉店、裁縫鋪，全搭進去都不夠你補窟窿的！」
蘇雪急得直拍桌子。
「現在的服裝市場，國營大廠的貨都壓在倉庫里賣不出去，你一個私人去承包，渠道在哪？銷路在哪？」蘇雪拿出了副局長的架勢，「你以為衣服做出來就能變成錢？一旦積壓，光是幾百號工人的吃喝拉撒，就能把你活活拖死！」
蘇雪拔高了音量。
「你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真不怕扯著……？」
李建業靠在椅背上，看著蘇雪這副急赤白臉的模樣，笑而不語。
他轉頭看向梁縣長，壓根沒接蘇雪的話茬。
「老梁，我說的另一件事呢？」李建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這幾天各縣區的人都往咱們這跑，你跟他們談的買賣，怎麼樣了？」
李建業身子往前一傾。
「咱們做出來的衣服，他們願意要嗎？」
梁縣長嘆了口氣，搖搖頭。
「難。」梁縣長實話實說，「那些人精著呢，天天來吃你的烤肉，看你的裁縫鋪衣服好看，誇得天花亂墜，但一提到訂購制衣廠的衣服，一個個全都沒了准信，全都在觀望。」
梁縣長攤了攤手。
「最後也只說可以拿幾件回去試試水。」
蘇雪在旁邊聽著，冷哼了一聲。
「廢話，誰願意拿真金白銀去賭一個不確定的事？」蘇雪雙手抱胸，「你這衣服萬一要是賣不出去，第一年就算有縣裡兜底，第二年你怎麼死都不知道！」
李建業沒有理會蘇雪的冷嘲熱諷。
他反而笑了起來。
「他們能試試，這就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