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中心街上的熱氣還沒散乾淨。
李氏烤肉店的后廚里，悶熱得讓人直喘粗氣。
趙武拿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抹了一把汗，探頭往大廳里瞅了半天，又把腦袋縮了回來。
「哥，這都幾點了？」趙武壓低聲音，湊到案板跟前。
「五點半了吧。」趙文手裡拿著菜刀，正按照李建業下午教的法子切羊肉。
「敏兒昨晚在家裡吹得天花亂墜，說人擠人連腳都下不去。」趙武撇了撇嘴，「這怎麼也見不著幾個人啊？」
趙文停下手裡的刀，心裡也跟著犯起了嘀咕。
下午剛把鋼鐵廠的鐵飯碗給砸了，辭職手續辦得利利索索。
當時那股子興奮勁兒，這會兒被空蕩蕩的大廳給澆滅了一大半。
倒不是擔心生意不好。
而是擔心不穩定。
今天好，明天不好的，到時候，先不說能不能穩定發給他們工資，如果建業叔為了給他們穩定發工資往裡邊貼錢，那可就……
「建業叔不是說了嘛，燒烤得配著涼啤酒，晚上吃才得勁。」趙文乾咳兩聲，「再等等，急啥。」
趙武嘆了口氣，靠在水池子邊上。
「我也不是不信，就是看不到顧客，心裡邊就懸的慌！」
「行了醒了，閉嘴吧你！」趙文瞪了他一眼，「建業叔的手藝你下午沒嘗？那味道，生意還能差的了？」
「肯定是沒到時候呢！」
話音剛落，前廳的玻璃門被人推開了。
「老闆，來兩張桌子拼一下，我們人多！」
緊接著，呼啦啦走進來七八個光膀子的漢子，大聲嚷嚷著要涼啤酒。
趙武精神一振，趕緊掀開門帘往外走。
這七八個人剛坐下，門又被推開了。
「給我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再來兩瓶橘子汽水！」
「好嘞！馬上來！」趙敏在櫃檯後面大聲應著，手裡的鉛筆在單子上刷刷記著。
十分鐘不到。
大廳里的十幾張桌子，全滿了。
后廚的門帘被趙敏一把掀開。
「大哥二哥，別愣著了，開工了！」
趙文和趙武直接看傻了眼。
剛才還冷冷清清的大廳，這會兒全是人聲鼎沸。
酒瓶子碰撞的動靜，客人划拳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差點把屋頂給掀翻。
大廳里坐不下，李建業直接讓趙武搬著摺疊桌和馬扎，去外面馬路牙子上支攤。
外頭很快也坐滿了人。
烤爐里的炭火燒得通紅，李建業站在爐子前，雙手齊飛，一把把的羊肉串在鐵網上翻滾，孜然和辣椒面的霸道香味直衝大街。
趙文和趙武根本顧不上說話了。
哥倆腳底板都快冒煙了。
端盤子，遞肉，收空酒瓶，擦桌子。
剛把這桌的簽子收走，那桌又喊著要加肉。
這時候，李友亮滿頭大汗地從外面跑進來，直奔后廚。
「建業哥，隔壁飯館的肉串好了沒？那邊包間里的客人催了！」
李建業頭也沒抬，指了指旁邊一個裝滿肉串的大搪瓷盤子。
「端走，這是剛出爐的。」
李友亮端起盤子，轉身就往外跑。
趙文端著一摞空盤子回后廚，正好撞見這一幕。
他整個人都驚了。
不光是這烤肉店裡人擠人，連隔壁來安飯館也跟著沾光，全都是點烤肉的客人！
難怪媳婦桂花中午算賬的時候兩眼放光。
就這客流量，這翻台率，一天掙一百多塊錢？
這絕對是往少了說的！
趙文渾身充滿了幹勁，擼起袖子，端著新烤出來的肉串又衝進了大廳。
一直忙活到夜裡十一點。
店裡的人才終於散了。
最後一桌客人結完賬，打著酒嗝晃晃悠悠地走了。
趙敏在櫃檯後面盤賬，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趙文和趙武把大廳的地面拖了一遍，桌椅板凳全歸置整齊。
哥倆累得實在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店門口的台階上，大口喘著粗氣，享受著難得的夜風。
趙武揉了揉酸疼的后腰，咧著嘴。
「哥，這活兒幹起來，還真不輕鬆啊。」
「這大半個晚上，我這腿就沒停過，比在廠里掄大鎚還累。」
趙文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從兜里掏出水壺喝了一大口。
「是啊，這跟廠里幹活不一樣。」
趙文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長出了一口氣。
「在廠里幹活，干多干少都是那三十塊錢，大傢伙都磨洋工。」
「在這兒，是一直有客人點單，就好像永遠有人在後面拿著鞭子催著你干。」
趙文轉頭看著趙武。
「但你看著那抽屜里的錢越來越厚，這心裡頭踏實啊！」
「建業叔給咱們開六十塊錢工資，年底還有分紅，咱們多干點，這錢拿得才不虧心！」
趙武連連點頭。
「哥你說得對，這錢賺得有奔頭！」
倆人正說著話。
遠處，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掃了過來。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從街角拐了過來，徑直開到烤肉店門口，穩穩地停下。
趙文和趙武一愣，趕緊站了起來。
這年頭，能坐吉普車的，那絕對是縣裡的大領導。
這都大半夜了，領導來這兒幹啥？吃烤肉？
車門推開。
先下來的是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身板挺直，透著股子威嚴。
緊接著，副駕駛的門也開了。
趙文看清副駕駛下來的人。
「趙……趙廠長！」
也是，今天建業叔給了他字條，字條上寫的就是讓趙廠長來擼串。
那車上還有另外一個男人……
趙文腦子裡突然閃過昨晚趙敏說的話，便開始猜測，不會是梁縣長吧？
隨著另一側車門打開。
一人影下車。
梁縣長走到台階前，看著局促的哥倆，笑了笑。
「建業在裡面吧？」
趙文趕緊站直了身子，連連點頭。
「在！建業叔在後廚收拾爐子呢！」
梁縣長點點頭，邁步往店裡走。
趙誠走在後面，路過趙文身邊的時候，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手續都辦利索了？」趙誠隨口問了一句。
「辦利索了，謝謝趙廠長！」趙文趕緊鞠躬。
趙誠沒再說話，背著手進了店門。
趙文和趙武站在門口，看著兩位大領導的背影，哥倆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縣長和大廠長，大半夜的親自跑過來找建業叔！
這排面，整個柳縣還能找出第二個？
趙文咽了口唾沫。
「老二，我媳婦中午說得對。」
「有建業叔這種能跟縣長稱兄道弟的人撐腰，咱們這活兒，才是鐵飯碗中的鐵飯碗！」
店裡面。
李建業聽見動靜，拿著毛巾擦著手從后廚走出來。
「來了。」李建業看著進門的兩人，語氣平穩，完全沒有普通人見到領導的拘謹。
梁縣長走到櫃檯前，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
「建業，你想要的消息，我給你帶來了。」梁縣長開門見山。
趙誠在旁邊拉開另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你那五個字的條子我收到了。」趙誠指了指李建業，「這不，我來擼串了。」
李建業笑了，把手裡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串早給你們留好了，剛烤出來的，熱乎著呢。」
李建業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走，這兒剛拖完地，全是水，咱們去隔壁飯館的包間里吃，清凈。」
幾分鐘后。
來安飯館的二樓包間里。
李友亮端著兩大盤冒尖的羊肉串走了進來，放在桌子正中間，又麻利地開了幾瓶涼啤酒，這才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包間里就剩下他們三個人。
趙誠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大口，滿嘴流油。
他嚼了兩下，拿竹籤子指著李建業。
「你小子，開個烤肉店，生意火爆也就算了，還專門挖我牆角！」
趙誠故意板起臉，拿他開涮。
「下午那個叫趙文的，拿著你那破紙條跑來找我辭職。」
「我那廠子雖然人不少，但照你這麼個挖法，感覺早晚得讓你給我薅禿了！」
李建業端起酒杯，跟趙誠碰了一下。
「不能。」李建業喝了口啤酒，語氣輕鬆，「我親戚沒那麼多，薅完了，就這兩個。」
趙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指著李建業哈哈大笑。
梁縣長在旁邊也跟著樂了。
三人邊吃邊聊，氣氛很融洽。
一杯酒下肚。
趙誠放下手裡的竹籤子，拿紙擦了擦嘴。
他轉頭看向梁縣長，臉上的玩笑神色收了起來。
「老梁，你一路上神神秘秘的，今晚來找建業到底是想說啥事？」
他誠滿臉好奇。
「剛才在車上問你你也不說，非得見到建業才開口，現在總該說了吧？」
梁縣長把手裡的空酒杯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建業，就是昨天晚上我們說的那個事兒。」
「有眉目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