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
吊扇嗡嗡轉著。
趙敏站在椅子旁邊，微微彎著腰，手裡拿著包了冰塊的白毛巾，小心翼翼地按在李友亮的左眼眶上。
李友亮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乖巧得像個小學生。
左眼眶腫得老高，青紫一片，看著挺嚇人。
可他右眼卻亮得出奇，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甚至還時不時「嘿嘿」樂兩聲。
趙敏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她把毛巾稍微拿開一點，看了看那腫起來的包，又輕輕敷上去。
「友亮哥。」趙敏微微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納悶，「你一直傻笑啥呢？我二哥那一拳那麼重，你真不疼啊？」
李友亮趕緊搖頭。
「真不疼！」李友亮聲音洪亮，拍了拍胸脯，「這算啥，我皮糙肉厚，抗揍得很！」
他指了指眼睛上的毛巾。
「再說了，你這冰塊一敷，涼颼颼的，瞬間就好了大半，連紅花油都省了。」
趙敏聽他這麼說，心裡稍微踏實了點，但還是覺得過意不去。
她嘆了口氣，手上的動作更輕了。
「友亮哥，今天這事兒真是對不住了。」趙敏滿臉歉意，聲音軟軟的，「我二哥那人，在廠里乾重活干習慣了，脾氣急，手也重，他就是個認死理的性子。」
趙敏停頓了一下，繼續替哥哥說好話。
「他也是剛來，不認識你，以為你是外面進來搗亂的小流氓，這才衝動動了手。」
「我替我二哥跟你道個歉，這事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李友亮一聽，連連擺手。
「不能不能！」李友亮大馬金刀地坐在那，一副大度模樣，「敏兒，你把我想成啥人了？我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嗎？」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點。
「咱們都是自己人，建業哥是我親堂哥，你們又管建業哥叫叔，這論起來，咱們關係近著呢！」
李友亮咧著嘴。
「誤會嘛，說開了就行了，我這人從來不記仇，真沒事！」
趙敏見他真沒生氣，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她又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李友亮的眼睛，確定除了腫，沒有傷到骨頭，眼球也沒事。
「行，沒傷著要緊地方就行。」
趙敏把手裡的毛巾遞給李友亮。
「你自己拿著敷一會兒吧，多冰一冰，明天就能消腫了。」
說完，趙敏轉身走回櫃檯，拿起筆，繼續對賬本去了。
李友亮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塊冷冰冰的毛巾，整個人僵住了。
他看著趙敏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毛巾。
心裡那個悔啊！
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裝什麼硬漢啊！
裝什麼大度啊！
剛才敏兒問疼不疼的時候，就應該說疼！說特別疼！說眼冒金星，腦袋發暈！
要是那樣說，敏兒肯定還得站在這兒，多關心他一會兒，多給他敷一會兒冰塊。
現在倒好，一句「不疼」，敏兒直接回去算賬了。
這大好的機會，就這麼讓自己一張破嘴給作沒了！
李友亮懊惱地嘆了口氣，拿著冰毛巾，站起身，灰溜溜地往外走。
這會兒再回去喊疼，那就太刻意了，敏兒那麼聰明，肯定能看出來。
只能先回隔壁飯館去了。
……
後邊。
厚重的布門帘被掀開一條縫。
趙文和趙武一上一下，兩顆腦袋擠在門縫處，把大廳里剛才發生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李友亮拿著毛巾出了店門，哥倆這才把門帘放下。
趙武摸著下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趙文轉過身，快步走到烤爐前。
李建業正拿著個小刷子，給鐵網刷油。
「建業叔。」趙文湊過去，壓低聲音，「不對勁啊。」
李建業頭也沒抬，手裡的刷子來回刷著。
「啥不對勁？」
趙文指了指外面大廳的方向。
「就那個李友亮，你堂弟。」趙文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我剛才在門縫裡瞅著，這小子看我們家敏兒的那股子勁兒，怎麼有點黏糊糊的？」
趙武也跟著走過來，連連點頭。
「對對對，建業叔，我也看出來了。」趙武接腔，「這小子挨了我那麼重一拳，不僅沒生氣，還擱那傻樂，敏兒給他敷個冰塊，他那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頭去了！」
趙武捏了捏拳頭。
「建業叔，這小子是不是對咱們敏兒有啥心思啊？」
李建業把刷子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
他拉過一條長板凳坐下，看著這緊張兮兮的哥倆，忍不住樂了。
「你們倆啊，這護犢子的勁兒倒是挺足。」
李建業拿起旁邊的茶缸子，喝了口水。
「現在還啥事沒有呢，別瞎猜。」
趙文和趙武對視了一眼，都沒聽明白這話里的意思。
趙文撓了撓頭，往前湊了半步。
「建業叔，啥叫現在啥事沒有啊？」趙文滿臉疑惑，「你這話聽著，怎麼感覺以後還得有事呢？」
李建業放下茶缸子，指了指旁邊的板凳，示意他們倆坐下。
哥倆老老實實地坐好，豎起耳朵聽著。
李建業壓低聲音，開始給他們掰扯這裡頭的門道。
「友亮這小子，對敏兒感覺確實不錯。」
李建業開門見山，一點沒藏著掖著。
「你們也別怪他天天往這兒跑，年輕人嘛，遇到喜歡的姑娘，積極表現表現，這不挺正常嗎？」
「你們倆把心裝肚子里。」
「這事兒，我一直都看著呢。」
李建業指了指自己。
「你們對我來說，是自己家人，從小看著長大的。」
他指了指隔壁飯館的方向。
「友亮也是我堂弟，也是自己家人。」
「我能眼睜睜看著友亮欺負敏兒？」
李建業拍了拍趙文的胳膊。
「我跟你們透個底。」
「友亮這小子，以前在街上確實混過兩天，但本性不壞，現在跟著我在飯館幹活，也收心了，幹活踏實，人也機靈。」
「咱們家敏兒呢，懂事，乖巧，算賬也是一把好手。」
李建業笑了笑。
「要是敏兒真覺得友亮這人不錯，倆人能看對眼，這不也是一樁好事？」
「畢竟友亮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知根知底的，他要是敢對敏兒不好，不用你們動手，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趙文和趙武聽完這番話，腦子裡的彎終於轉過來了。
哥倆恍然大悟。
原來建業叔一直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而且，建業叔不僅知道，這態度明顯是不反對，甚至還挺看好這倆人！
趙文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瞬間落了地。
他長出了一口氣。
「建業叔，你早說啊！」趙文拍了拍胸口，「你這麼一說，我就全明白了。」
趙武在旁邊也跟著點頭。
「是啊建業叔，既然你都知道，而且你也允許，那我們還有啥說的！」
趙武咧著嘴樂了。
「只要這小子是真心對敏兒好，不欺負她，我們當哥的肯定不攔著。」
趙武捏了捏拳頭，補充了一句。
「不過他要是敢讓敏兒受委屈，我這拳頭可不認人！」
李建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感情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咱們別跟著瞎摻和。」
李建業指了指案板上的羊肉。
「趕緊的，洗手，把這盆肉切了。」
「等下教你們怎麼切肉，這肉塊的大小厚薄，直接影響烤出來的口感。」
趙文和趙武趕緊站起來，跑到水盆邊洗手。
這會兒哥倆心裡透亮，幹勁十足。
「建業叔，你放心，我們肯定好好學！」趙文一邊搓手一邊表態。
「對，絕不給你丟臉！」趙武也跟著喊。
……
隔壁，來安飯館。
李友亮一手拿著冰毛巾捂著眼睛，一手推開飯館的門。
剛一進門，就迎面撞上了正端著一盆洗好的青菜從後院出來的二胖。
二胖一抬頭，看見李友亮這副尊容，直接愣住了。
「哎喲卧槽！」二胖手裡的盆差點掉地上，「亮哥，你這眼睛咋弄的？讓誰給錘了？」
毛猴正拿著抹布擦桌子，聽見動靜也跑了過來。
湊近一看，毛猴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下手夠黑的啊！」毛猴指著李友亮的左眼，「亮哥，誰幹的？你說話，兄弟們這就抄傢伙給你報仇去！」
山炮從后廚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把菜刀。
「對！干他丫的！」
李友亮沒好氣地白了他們一眼。
「幹個屁干！」李友亮放下毛巾，瞪著這三個活寶，「都給我老實待著，誰也不許去惹事！」
二胖撓了撓頭，滿臉不解。
「亮哥，這可不像你的脾氣啊，平時誰敢惹你，你早就帶頭衝上去了，今天這是咋了？」
李友亮嘆了口氣，走到一張空桌旁坐下，把毛巾重新敷在眼睛上。
「你們懂個屁。」
李友亮嘟囔了一句。
「這打，我挨得心甘情願。」
毛猴湊過去，一臉八卦。
「亮哥，到底誰打的啊？這柳縣還有讓你心甘情願挨揍的人？」
李友亮拿開毛巾，指了指隔壁烤肉店的方向。
「敏兒她親哥！」
二胖、毛猴和山炮三個人面面相覷，瞬間明白了。
二胖豎起大拇指。
「亮哥，高啊！這叫苦肉計！」
毛猴也跟著豎大拇指。
「大舅哥打的，那確實不能還手，還得誇打得好！」
李友亮一腳踹在毛猴屁股上。
「滾滾滾，幹活去！」
李友亮重新把毛巾敷上，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揚。
雖然挨了一拳，但敏兒剛才那關心的態度，那輕柔的動作，這波不虧。
等這眼睛消了腫，還得去隔壁轉悠！
李友亮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這大舅哥的拳頭，也算是給他和敏兒之間，砸開了一條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