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李建業溜達到李氏烤肉店。
門頭上的招牌被太陽照得反光,大廳里乾乾淨淨,地面上連個簽子頭都找不見。
趙敏早早地就過來了,這會兒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個抹布,把那幾張本來就乾淨的算盤珠子擦了又擦。
聽到腳步聲,趙敏趕緊抬起頭。
「建業叔,你來了。」
趙敏把抹布放下,順手把賬本翻開,準備彙報工作。
李建業擺擺手,拉過一把椅子在櫃檯旁邊坐下。
「賬的事先放放,不急這一會兒。」
「我問你,昨晚我走以後,你那倆哥哥咋說?想通沒?」
趙敏一聽這話,直接樂出了聲。
「建業叔,你這也太小看你那包烤肉的威力了。」
趙敏湊近了點,壓低聲音。
「你前腳剛跨出院門,我大哥二哥後腳就拍大腿定下來了!」
「我二哥不用說,他那個臨時工早就不想幹了,一聽一個月六十塊錢,高興得差點沒在屋裡翻跟頭,說是今天一早就去廠里辦手續去。」
趙敏捂著嘴直笑。
「我大哥更絕,你走的時候他還在那猶豫呢,結果等我爸把你的事都給他捋了一遍,我又說了昨晚梁縣長都來捧場的事後,他眼睛都直了。」
「當場就表態,說鐵飯碗不要了,今天就來找你報到!」
李建業聽完,挑了挑眉。
這兄弟倆的反應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點。
他本以為趙文那種性格,加上結了婚有顧慮,至少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一晚上餅,今天才能有個准信。
沒想到一包烤肉加上一筆賬,直接把人給砸暈了。
「行。」
李建業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
「既然定下來了,估摸著上午就能把手續辦完,過會兒應該就來店裡了。」
他站起身,往後廚走去,準備清點一下今天的備料。
可誰知道,這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了日頭偏南。
店裡中午的客人都開始上座了,趙文和趙武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李友亮從隔壁飯館跑過來幫著端了兩桌盤子,熱得滿頭大汗。
「建業哥,今天忙得過來不?」
李友亮一邊擦汗一邊往後院張望。
「忙得過來,你忙你的去。」
李建業在烤爐前面翻著肉串,動作麻利。
正說著,艾莎推開店門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底下配著條修身的的確良褲子,金色的短髮別在耳後,整個人看著清爽又利落。
艾莎先去櫃檯看了看趙敏,問了兩句上午的情況,這才溜達到後院。
「建業。」
艾莎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瓶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橘子汽水,喝了一口。
「你昨晚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說,趙文和趙武今天肯定會來報到嗎?」
艾莎藍眼睛裡帶著幾分調侃,四下瞅了瞅。
「這都大中午了,人呢?你那神機妙算不靈了?」
李建業把烤好的肉串撒上孜然,裝進盤子里遞給前面等著的張喜雲。
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沒來?」
李建業往大廳看了一眼,確實沒見著人。
他走回烤爐前,又抓起一把肉串鋪在鐵網上。
「不應該啊,敏兒早上還跟我說,這哥倆昨晚就拍板定下來了。」
趙敏正好拿著單子進後院對賬,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猶豫地開口。
「建業叔,艾莎姐姐……」
趙敏把單子放在旁邊的檯子上。
「我估摸著,可能是我嫂子攔著了。」
「昨晚我大哥雖然答應得挺痛快,但臨出門的時候,他說得先回去探探我嫂子的口風。」
艾莎聽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走過去,用肩膀撞了一下李建業的胳膊。
「聽見沒?」
艾莎挑著眉毛。
「你算準了小文小武,卻把人家媳婦給漏了,媳婦那關可不好過。」
李建業沒反駁,只是笑了笑。
他把手裡的簽子翻了個面,火星子在木炭上跳躍。
「急什麼。」
李建業語氣平穩。
「桂花那人我接觸過,精明著呢,絕對不傻。」
「她要是攔著,是因為她沒親眼看見這店裡是個啥光景,光聽趙文在那白話,她肯定不信。」
李建業拿起刷子,在肉串上刷了一層油。
「猶豫是正常的!」
「但最後,她肯定會樂意讓趙文來。」
艾莎撇撇嘴,喝了口汽水。
「你就這麼有把握?」
「不信咱倆打個賭?」
李建業轉過頭,看著艾莎。
「要是今天下午桂花不跟著過來,以後家裡一個月的衣服我都包了。」
「要是她來了……」
李建業壓低聲音,湊到艾莎耳邊說了句什麼。
艾莎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伸手在李建業腰上掐了一把。
「沒正經!」
……
與此同時。
中心街那條寬敞的柏油馬路上。
熱浪滾滾,知了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
趙文推著一輛二八大杠,滿頭大汗地走在街邊。
桂花走在他旁邊,板著一張臉,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趙武跟在兩人身後,雙手插在褲兜里,不停地拿眼角去瞟自家大哥,想笑又不敢笑。
「趙文,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
桂花一邊走,一邊轉頭盯著趙文。
「我今天跟你過來,純粹就是為了看看敏兒,看看建業叔這店到底是個啥樣。」
桂花豎起一根手指,重重地點了點。
「我可沒答應讓你辭職!」
「那個正式工的名額可不能隨便亂動!不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去幹個體戶!」
「個體戶那是啥好聽的名聲嗎?就是沒正經工作的人才去乾的!」
「萬一哪天政策變了什麼的,都是不穩定因素!」
趙文連連點頭賠笑。
「是是是,媳婦你說得對。」
趙文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這不是還沒辭嘛,我這不就是帶你過來實地考察考察。」
「建業叔說了,一個月給六十塊錢呢,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桂花冷笑一聲。
「六十塊?他說給就給啊?」
「這種私人開的店,今天賺明天賠的,連個準譜都沒有,這月發了六十,下個月要是關門了,你找誰哭去?」
趙文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只能悶頭推著車往前走。
其實,桂花心裡有本賬。
她並不是不相信李建業的本事。
恰恰相反,她比誰都清楚建業叔有多能耐。
她和趙文結婚那會兒,要不是建業叔出面,那結婚必備的三轉一響根本湊不齊。
還有她現在身上穿的這件的確良碎花襯衫,就是金燦燦裁縫鋪定做的。
那手藝,那款式,走在街上誰不回頭看兩眼?
建業叔的本事誰不服?
可服氣歸服氣,一碼歸一碼。
她什麼都知道。
但,突然要讓趙文丟掉鐵飯碗,來這兒工作,她心裡邊不踏實!
這是砸飯碗的大事!
自己男人這國營廠正式工,那是多少人擠破腦袋求不來的。
個體戶?
說倒就倒,這年頭誰敢拿全家老小的飯碗去賭?
三人頂著大太陽,一路走到了李氏烤肉店門口。
趙文停下自行車,指了指上面。
「媳婦,到了,應該就是這兒。」
桂花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頭頂上的吊扇呼呼地轉著,發出嗡嗡的動靜,帶來一陣涼風。
桂花四下一掃,眉頭挑了起來。
大廳里擺了十幾張桌子,收拾得倒是乾乾淨淨,地面上連個簽子頭都找不見。
可這會兒,就坐了四五桌人。
幾個光膀子的漢子正喝著啤酒,慢悠悠地擼串。
就這?
桂花轉頭看了趙文一眼,那意思很明顯:你昨晚不是說火爆得不行嗎?
趙文也愣了,撓了撓頭,小聲嘀咕。
「昨晚敏兒明明說人擠人的啊……」
趙敏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鉛筆對單子。
聽見門響,抬頭一看,立馬站了起來。
「大哥,二哥,嫂子!」
趙敏快步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臉上堆著笑。
「你們咋大中午的頂著大太陽過來了?」
趙文乾咳兩聲,搓了搓手。
「這不……你嫂子說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幹活,非得過來看看你。」
桂花白了他一眼,沒拆穿他。
趙敏則扭頭朝後邊喊了聲。
「建業叔!我大哥和嫂子來了!」
後院傳來燒烤的刺啦聲。
緊接著是李建業的聲音,透著股子忙碌的勁兒。
「敏兒,我這烤爐上全烤著肉呢,走不開身!」
「你先去冰櫃里拿幾瓶汽水給小文他們開開,讓他們坐著涼快涼快,我等會兒就出來!」
「好嘞!」趙敏答應著,轉身去開冰箱。
桂花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順手拿櫃檯上的硬紙板扇著風。
趙敏拿著起子,撬開三瓶橘子汽水,推到三人面前。
「嫂子,喝口涼的,外頭太熱了。」
桂花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冰涼的甜味順著喉嚨下去,舒坦了不少。
她把瓶子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開始套話。
「敏兒,你在這兒幹得還習慣不?」
「挺好的呀。」趙敏笑眯眯的,「建業叔對我可照顧了,艾莎姐姐也教了我不少算賬的門道。」
桂花點點頭,話鋒一轉。
「昨晚你大哥一回家,把這兒誇得跟朵花似的。」
桂花拿眼角掃了一圈大廳。
「他說這店裡生意火爆得連腳都下不去,一天能賺一百多塊錢。」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敏。
「我這進來看了一圈,大中午的,這也沒幾個人啊。」
「敏兒,你老實跟嫂子說,是不是你建業叔教你這麼回家說的,好哄著你大哥辭職過來給他幹活?」
這話問得直接,帶著點刺兒。
趙文在旁邊急了,趕緊拉了拉桂花的袖子。
「媳婦,你瞎說啥呢!建業叔是那種人嗎!」
桂花一把甩開他的手,瞪著眼睛。
「你閉嘴,我問敏兒呢!」
趙敏也不惱,拉過椅子坐在桂花對面,耐心地解釋起來。
「嫂子,你這可是冤枉建業叔了。」
趙敏指了指門外白花花的太陽。
「你瞅瞅這日頭,大中午的,大傢伙都在廠里上班,或者在家裡歇晌,誰有閑工夫跑出來吃烤肉?」
「這燒烤啊,它就不是中午吃的玩意兒。」
趙敏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水漬。
「得配著涼啤酒,晚上吃才得勁。」
「等太陽一落山,下班的人一出來,這大廳根本坐不下。」
趙敏比劃了一個大圈。
「外面馬路牙子上還得擺上好幾張桌子呢!」
「昨晚我和艾莎姐姐算賬,抽屜里的錢都塞不下了,一直忙活到快十一點才關門。」
桂花聽著趙敏這番話,心裡其實已經信了七八分。
這小姑子從小就老實,不會撒這種彌天大謊。
而且,后廚那邊一直飄過來的味道,確實霸道。
孜然、辣椒面,混合著羊油被炭火烤焦的香氣,一陣陣地往鼻子里鑽。
桂花早上就喝了碗稀粥,這會兒聞著這味兒,肚子里忍不住咕嚕了一聲。
她咽了口唾沫,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肚子。
「這味兒……聞著倒是怪香的。」桂花小聲嘟囔了一句。
趙文一聽這話,以為媳婦鬆口了,瞬間來了精神。
他猛地一拍大腿,湊到桂花跟前。
「媳婦,何止是聞著香啊!」
趙文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昨晚建業叔帶回家的那包烤肉,你沒吃著真是虧大了!」
「那羊肉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直冒油,一點膻味都沒有!」
趙文越說越興奮,聲音都拔高了。
「這生意火爆是有原因的,建業叔有獨門手藝啊!」
「建業叔說了,只要我過來,一個月給我開六十塊錢,六十塊啊!這不比我在廠里強多了?」
「媳婦,你就點頭吧,我儘快去廠里把手續辦了!」
桂花看著趙文這副忘乎所以的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趙文,你給我打住!」
「再好吃,它能當飯吃一輩子嗎?」
「你那鐵飯碗是國家給的,是公家的人!」
「生病了廠里給報銷,老了廠里發退休金,連過年過節都髮帶魚發豆油!」
「你把這碗砸了,以後咱們的保障從哪來?」
「我告訴你,辭職的事,必須從長計議!」
趙文被罵得狗血淋頭,剛才那股子興奮勁兒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他像個霜打的茄子一樣,耷拉著腦袋,縮在椅子上不敢吭聲了。
趙武在旁邊看著大哥吃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趙敏拿著抹布,低頭假裝擦桌子。
她心裡明鏡似的。
果然,大哥還是沒能過了嫂子這一關,昨晚拍著胸脯要辭職來這邊上班,結果回去一商量,就卡住了。
……
后廚的門帘「嘩啦」一聲被掀開。
李建業端著個大搪瓷盤子走了出來,盤子里堆著冒尖的羊肉串,炭火剛烤出來的熱氣裹著孜然和羊油的香味,瞬間鋪滿了整個大廳。
艾莎跟在後頭,手裡拿著一小筐剝好的大蒜。
「來,剛出爐的,趁熱。」李建業把盤子往八仙桌上一放。
滋滋冒油的肉串還在微微跳動,紅彤彤的辣椒面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趙武的眼睛直了。
趙文喉結上下滾動,咽了一大口唾沫。
就連剛才還板著臉的桂花,視線也被死死釘在了盤子上,拔都拔不出來。
艾莎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一瓣蒜咬了一口,轉頭看向對面。
「小文,小武,昨晚你們考慮得咋樣了?」艾莎笑眯眯的,「今天能上崗不?店裡正缺人手呢。」
趙武一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直接站了起來。
「我考慮好了!」趙武滿臉興奮,「我今天就上崗,下午我就去廠里把那破臨時工給辭了,誰攔著都沒用!」
趙武表完態,轉頭看向自家大哥。
趙文坐在凳子上,身子縮了縮,他看了看李建業,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的媳婦,滿臉的苦悶,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桂花乾笑了一聲,伸手把散落在臉頰旁邊的頭髮別到耳後。
「老二光棍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說幹啥幹啥。」桂花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幾分打太極的意味,「但我們家不一樣,拖家帶口的。」
桂花拍了拍趙文的胳膊。
「那正式工的名額,可是公家的鐵飯碗,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桂花說得振振有詞,「這事兒可不能亂做決定,得考慮周全,萬一哪天政策有個風吹草動,我們一家老小生活都是問題。」
艾莎聽完,點點頭表示理解。
「桂花說得對,穩妥點好。」
說完,艾莎偏過頭,沖著李建業挑了挑眉毛,藍眼睛里全是得意。
那意思明擺著:嘿,看樣子,我贏了!你準備洗一個月衣服吧!
李建業把艾莎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他也不慌,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拉過一條長板凳坐下。
「說得在理,飯碗的事,確實得慎重。」李建業把搪瓷盤子往桂花面前推了推,「先不說這個,大中午的頂著太陽跑一趟,肚子也該餓了,來,趁熱吃,嘗嘗我的手藝。」
桂花早上就喝了半碗稀粥。
剛才在外面聞了一中午的味兒,這會兒肚子里早就空城計唱得震天響。
她看著眼前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也不客氣了。
「那我就嘗嘗建業叔的手藝。」
桂花伸手拿起一串,湊到嘴邊,張嘴咬了一塊羊肉。
羊肉外皮烤得焦脆,裡頭的肉卻嫩得出水,牙齒一咬,滾燙的羊油直接在嘴裡爆開,混著孜然和辣椒面的霸道香味,直衝腦門。
桂花嚼了兩下,眼睛瞬間瞪圓了。
好吃!
太好吃了!
她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夠味的玩意兒,平時過年割的那點豬肉,跟這一比,簡直沒法下咽,這羊肉一點膻味都沒有,越嚼越香,滿嘴生津。
桂花沒忍住,三兩口把一串擼得乾乾淨淨,順手又拿起了第二串。
趙文和趙武見狀,也趕緊上手。
三人圍著盤子,你一串我一串,吃得滿嘴流油,根本停不下來。
趙武邊吃邊含糊不清地嘟囔:「哥,你真不來?你不來我可全包了這手藝了,到時候我發了財,你可別眼紅。」
趙文被說得心裡直痒痒,手裡拿著簽子,偷偷拿胳膊肘碰了碰桂花。
桂花壓根沒空搭理他,邊吃邊嘟囔。
「建業叔,你這手藝……真是絕了!」桂花拿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難怪敏兒說你一天能賺一百多,這味兒,誰吃了不迷糊啊!」
李建業拿起起子,撬開一瓶橘子汽水,遞給桂花。
「好吃就行。」李建業看著桂花,語氣平穩,「小文要是來我這兒上班,別的不敢保證,這烤肉,每天下班他都能打包帶回去。」
李建業豎起兩根手指。
「免費的,讓你們敞開吃。」
桂花擼串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轉過頭,愣愣地看著李建業。
李建業靠在椅背上,繼續拋出籌碼。
「工資的事,小文應該也跟你提了,一個月六十塊基本工資,幹得好,年底還有分紅。」
李建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也知道你們有顧慮,覺得個體戶沒保障,怕哪天生意黃了。」李建業語氣不急不緩,「所以我不強求,小文要是覺得廠里安穩,繼續干挺好,要是想換個活法,我這大門隨時敞開。」
李建業把話扔在桌面上。
「怎麼選,在你們自己。」
大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頭頂的吊扇在呼呼地轉著。
桂花手裡捏著油乎乎的竹籤,腦子裡開始瘋狂算賬。
一個月六十塊!
這比趙文在廠里累死累活干一個月,足足翻了一倍!六十塊錢能幹啥?能買多少斤棒子麵,能扯多少尺的確良布啊!
最關鍵的是,每天還能免費帶幾十串烤肉回家!
她剛才進門的時候,可是仔細看了牆上的水牌,這羊肉串小串也得一毛錢一串,一天帶回去幾十串,那就是好幾塊錢,一個月下來,光吃肉就吃回本了,連家裡的菜錢都省了!
她轉頭看了看趙文,又看了看桌子上空了一大半的竹籤。
鐵飯碗?
鐵飯碗一個月才三十塊錢,過年才發兩斤帶魚和一桶豆油!
能天天吃上這滋滋冒油的烤肉嗎?
能一個月拿六十塊錢的現洋嗎?
桂花咽了口唾沫,喉嚨上下滾動。
天人交戰。
她剛才在路上還信誓旦旦地說絕不讓趙文辭職。
可現在,這肉太香了,太誘人了。
她吃完了這頓想著下頓!
要是每天都能吃上這烤肉,兜里每個月還能多出三十塊錢……
這個體戶,好像也不是不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