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棟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炕上爬起來,陳妮兒跟在後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皮,兩人趿拉著布鞋推開裡屋的門。
剛走到院子里,一陣濃郁的棒子麵粥香味撲面而來。
灶台前,柳寡婦正拿著大長木勺攪和著鍋里的粥,李建業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火鉗往灶膛里添柴火。
聽見動靜,柳寡婦轉過頭。
陳妮兒當場愣住了,手裡的洗臉盆差點沒端穩。
婆婆今天這氣色,簡直絕了,臉頰白裡透紅,頭髮用梳子抿得溜光水滑,連平時總是緊緊鎖著的眉頭都徹底舒展開了,整個人看著年輕了好幾歲,全身上下透著一股水潤勁兒。
這還是那個平時一籌莫展的婆婆嗎?
「棟樑,妮兒,起了啊。」柳寡婦笑呵呵地招呼,聲音出奇的溫和,「趕緊洗臉去,飯馬上出鍋,餓壞了吧?」
李棟樑受寵若驚,結巴了一下,「媽,不……不餓。」
換作平時,他要是起晚了一點,柳寡婦早就抄起掃帚疙瘩罵罵咧咧了,今天這態度,簡直比過年還和氣。
李棟樑轉頭看了陳妮兒一眼,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李棟樑暗自咂舌,建業哥真是一劑猛葯啊,這藥效立竿見影,直接把他那難伺候的親媽給治得服服帖帖的。
陳妮兒端著臉盆去壓水井打水,心裡也是七上八下,昨晚隔壁那動靜她聽得真真切切,今天再看婆婆這反應,她算是徹底服氣了。
洗漱完,兩人坐到飯桌前。
柳寡婦破天荒地給陳妮兒碗里夾了一個白水煮蛋。
「妮兒,你每天跟著棟樑起早貪黑的,多吃點補補身子。」柳寡婦笑著說道。
陳妮兒受寵若驚,趕緊端起碗接住,「謝謝媽。」
吃過早飯,李棟樑抹了抹嘴,拉著陳妮兒往外走。
「建業哥,媽,我們去南邊魚塘撈魚了,還得趕著往縣城來安飯館送呢,去晚了福生叔該著急了。」
李建業放下筷子,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行,你們忙去吧,我等會兒去找大強叔,還有點正事辦。」
柳寡婦趕緊拿過一塊乾淨毛巾,遞給李建業擦手,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建業,正事歸正事,別太累著,中午記得回來吃飯,我到點就做好飯,在家等你。」
「成,嬸子費心了。」李建業笑著應下,大步出了院子。
李建業溜達著去了大隊長李大強家裡。
李大強剛吃完飯,正蹲在門口抽旱煙,見李建業來了,趕緊把煙鍋子往鞋底磕了磕,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建業,咋這麼早就過來了?吃飯沒?」
「吃過了。大強叔,走,跟我上趟山。」李建業直截了當。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團結屯後頭的山林,這片山林面積不小,平時村裡人也就是在外圍打打柴,撿點野果子。
李建業帶著李大強在林子里轉悠了一大圈,指著樹榦上提前刻好的幾處標記。
「大強叔,你記准了,從東邊那棵老歪脖子樹開始,一直拉到西邊那個土坡,再繞回南邊的水溝,這圈下來的地方,就是咱們要建的養殖場。」
李大強順著李建業指的方向看過去,心裡估算了一下,這面積可真不小。
「建業,這地方夠大,可這全在山裡頭,野獸下山咋整?這要是養了雞鴨豬羊啥的,晚上黃鼠狼和野狼一掏,不得被霍霍光了?」
李建業擺擺手,「這事兒你不用操心,等我回了縣城,立馬讓人弄一批鐵絲網送過來。到時候東西一齊,你就組織村裡人開工,先把這片地全給圍死,打好地基,弄結實點。」
李大強用力點頭,有鐵絲網那就穩妥了,他搓了搓手,試探著問。
「建業,這活兒村裡人都躍躍欲試,早就迫不及待要上崗了,不過你平時在城裡忙,不在屯子里,這大伙兒幹活的工錢咋算?」
李建業笑了笑。
「大強叔,你放心,我還能讓鄉親們擔心這個?工錢照規矩給,日結,等開工了,我會把錢提前交給棟樑。到時候每天誰幹了多少活,你記個賬,讓棟樑負責給大伙兒結賬發錢。」
李大強一聽,心裡踏實了。
把錢交給李棟樑管,這擺明了是李建業在提拔李棟樑,整個團結屯,誰不知道李棟樑現在是李建業手底下的紅人。
「行,有你這句話,叔就放開手腳幹了!」李大強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回城裡忙你的,這頭的事兒我保准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
……
另一邊,張瑞芳家裡。
張瑞芳坐在炕沿上,對著一面小圓鏡子,仔細地梳理著頭髮。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昨天李建業帶回來的短袖襯衫,這衣服裁剪得貼身,把她那豐滿惹眼的身段勾勒得清清楚楚,下面配了一條黑色的的確良褲子,整個人看著清爽又透著一股成熟女人的韻味。
她早上隨便墊吧了幾口就一直在捯飭自己。
李大柱蹲在屋角,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茶缸子,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盯著張瑞芳那副精心打扮的模樣,胸口憋著一團火,越燒越旺。
「你這又是要往哪跑?」李大柱把茶缸子重重地往地上一墩,發出「哐」的一聲響。
張瑞芳連頭都沒回,繼續往臉上撲著雪花膏。
「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瘋?」
「我發瘋?」李大柱猛地站起來,指著張瑞芳的後背,「昨晚你半夜三更才回來,問你幹啥去了,你一句話不說倒頭就睡,今天剛起來,飯都沒吃兩口,又在這描眉畫眼的,你到底哪也不準去!」
張瑞芳轉過身,冷笑了一聲。
「李大柱,你少拿這副腔調跟我說話,我幹啥去了你管得著嗎?你自己沒本事,還成天在家作威作福,給誰看呢?」
李大柱被戳到了痛處,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十年前是他自己作主,讓張瑞芳去求李建業借的種,現在孩子生下來了,他這頂綠帽子戴得嚴嚴實實,還得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憋屈,太憋屈了!!
張瑞芳懶得搭理他,站起身走到外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有為,別玩了,趕緊洗洗手跟媽走!」
十歲的李有為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聽到喊聲趕緊跑進屋。
「媽,咱去哪啊?」李有為仰著臉問,他長得虎頭虎腦的,眉眼間隱隱透著幾分李建業的模樣,越長越像。
張瑞芳拿毛巾給兒子擦了擦手,語氣溫柔下來,「今天你不上學,媽帶你去見見你乾爹。」
李大柱一聽這話,氣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頭板凳。
「見什麼乾爹,那是我兒子!我不准你去!」
張瑞芳牽起李有為的手,看都沒看李大柱一眼,直接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有為,走,咱不理他。」
「好嘞,乾爹肯定又給我帶好吃的了!」李有為歡天喜地地跟著張瑞芳往外走。
李大柱追到門口,看著張瑞芳母子倆走遠的背影,氣得直捶門框,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張瑞芳牽著李有為,一路穿過村裡的土路,直奔李建業家。
……
李建業忙完回來,已經中午了。
推開自家院門,濃郁的飯菜香味直接撲進鼻腔。
院子里那張四方桌已經支上了,柳寡婦正端著一盤油汪汪的菜從灶房走出來。她換了件乾淨的碎花褂子,頭髮梳得平平整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利索勁兒。
「建業回來了,快洗洗手,飯菜都齊了。」柳寡婦趕緊把盤子放下,轉身去臉盆架那邊拿毛巾。
李建業走到水井邊,壓了兩泵涼水,胡亂抹了一把臉。水花濺在脖子上,透著一股涼爽。
屋裡,張瑞芳牽著李有為走了出來。
張瑞芳今天這身打扮確實扎眼,那件短袖襯衫緊貼著身子,把她那豐滿的曲線勒得清清楚楚,黑色的的確良褲子襯得雙腿筆直,她一露面就沖著李建業笑。
「乾爹!」李有為直奔李建業跑過來。
李建業一把撈起這虎頭虎腦的小子,順勢往上拋了一下,穩穩接住,這小子又沉了不少,骨架子結實,眉眼間的輪廓越看越親切。
「臭小子,今天沒去瘋跑?」李建業捏了捏李有為的臉蛋。
「我媽說你在,我專門跟我媽過來等你!」李有為摟著李建業的脖子不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