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從柳南巷的院子里出來時，已經指過了十點。
回想起剛剛在屋裡的情形，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望舒這女人凈整些花里胡哨的動作，拿著那截粗麻繩非要玩什麼飛天旋轉，結果剛吊上去轉了沒兩圈，自己就先受不住了，李建業這副身子骨可是常人十倍的體質，一頓折騰下來，李望舒沒個大半天絕對緩不過勁來。
李建業這才溜達著往中心街走去。
到了來安飯館門口。
李棟樑正蹲在馬路牙子上，旁邊停著那輛送魚的板車。
瞧見李建業走過來，李棟樑趕緊站起身，笑著打趣，「建業哥，今兒咋來這麼晚？這可不像你啊，平時你都是最早到店裡的。」
李建業自然不能把屋裡那點荒唐事往外倒，隨口應付。「家裡有點瑣事，耽擱了點功夫。」
他在板車旁轉了一圈，空蕩蕩的，木桶里的魚早就卸得乾乾淨淨。
「送完魚咋還不回去？在這兒蹲著孵小雞呢？」李建業拉過一條長凳坐下，從兜里摸出幾顆瓜子嗑了起來。
李棟樑撓了撓頭，嘿嘿直笑，「妮兒說想做身新衣裳，去嫂子那裁縫鋪量尺寸了，我反正回去也沒啥事，就在這兒等她一會兒。」
從鄉下到縣城，趕著板車一路顛簸，少說也得走上個把小時，這大清早的送百來斤魚過來，這會兒肯定早就餓透了。
李建業轉身沖著店裡喊了一嗓子，「福生叔！下兩碗面，多卧倆雞蛋，肉絲多抓一把！」
李棟樑一聽，急得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滿是局促，「別別別，建業哥，真不用！我不餓！」
「讓你吃你就吃，哪那麼多廢話。」李建業瞪了他一眼，「大老遠趕路過來，肚子里那點棒子麵粥早消化乾淨了，等會兒妮兒回來，你倆吃完再往回走。」
李棟樑眼眶發熱，喉結上下滾了滾。
這年頭，白麵條加肉絲和雞蛋，那是過年才捨得吃的稀罕物，他跟著建業哥幹活，一個月拿三十塊錢的死工資，媳婦陳妮也有三十塊，兩口子一個月六十塊，這在村裡已經是頂天的高收入了，現在建業哥還這麼惦記他們餓不餓，這份恩情，他這輩子都還不完。
「謝謝建業哥。」李棟樑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李建業擺擺手，邁步走進大堂。
李友亮正拿著抹布在擦桌子，幹得滿頭大汗，連桌子腿都擦得鋥亮。
「友亮，過來。」李建業招了招手。
李友亮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小跑著湊上來，「建業哥，啥吩咐？」
「你知道你哥在哪上班不？」
「知道啊。」
李建業從兜里掏出那張蓋著紅戳的證明，摺疊好，遞到李友亮面前。
「現在，立刻，把這玩意給你哥送去。」李建業語氣加重了幾分，神色嚴肅，「揣好，別弄丟了，也別弄壞了，這東西重要得很，要是出了岔子，我拿你是問！」
李友亮被這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他趕緊把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了蹭，雙手接過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里懷兜，還在外面拍了兩下。
「建業哥你放心，人在它在！」
說完，李友亮解下圍裙往櫃檯上一扔，撒丫子就往門外跑。
一口氣跑到李友仁上班的地方。
「哥！哥！」李友亮大喊。
李友仁正忙著呢，直起腰，拿抹布擦了擦臉上的汗，「你不在飯館幹活，跑這兒來幹啥？偷懶啊？」
「建業哥讓我給你送個東西。」李友亮左右看了看，拉著李友仁走到角落裡，神神秘秘地把那張紙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建業哥說千萬不能弄丟，重要得很。」
李友仁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手，這才接過紙條。
打開一看，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著，半天沒喘氣。
「哥，這啥玩意啊？」李友亮好奇地湊過去，他一路跑過來，硬是沒敢打開看一眼。
「駕駛證的介紹信……還有名額證明。」李友仁聲音都在發顫，拿著紙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李友亮倒吸一口涼氣。
他也是縣城長大的，太清楚這東西的含金量了，現在這社會，方向盤一轉，給個縣長都不換，想學開車，必須得有單位開介紹信，還得有專門的指標，普通老百姓想摸方向盤，門兒都沒有，就算有錢，也買不到這個資格。
「建業哥連這玩意都能弄來？！」李友亮滿臉震驚，壓低聲音驚呼。
李友仁深吸了一口氣，把證明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進最裡面的口袋。
「建業哥之前跟我提過一嘴，說要交給我個重要活計，前提是得會開車。」李友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以為他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這麼快就把路子鋪好了，這可是天大的人情啊！」
李友亮滿眼羨慕，「哥，你這以後就是司機了啊！」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李友仁推了他一把，「建業哥這是要拉拔咱兄弟倆，你趕緊回去，老老實實在飯館幹活，機靈點，手腳勤快點，比啥都強，千萬別給建業哥丟臉！」
李友亮用力點頭，「哥你放心，我這就回去幹活！」
……
另一邊，陳妮也早從金燦燦裁縫鋪回來了。
這姑娘性格文靜，長得清秀，見到李建業，靦腆地喊了一聲，「建業哥。」
「衣裳量好尺寸了？」李建業笑著問。
「量好了，艾莎嫂子手藝真好，挑的布料也好看，還給我量得特別仔細。」陳妮輕聲細語地回答，臉上帶著幾分喜悅。
「行，快吃飯吧，再放下去該坨了。」
桌上，白花花的麵條上卧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旁邊鋪著滿滿一層油汪汪的肉絲，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直往鼻子里鑽。
陳妮知道，這肯定是建業哥請的。
畢竟在建業哥的飯館吃飯，不可能有她們掏錢的機會，她心中不勝感激。
李棟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吃得滿頭大汗，連連誇讚福生叔的手藝，陳妮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兩口子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一滴沒剩。
吃完面，李棟樑抹了抹嘴，跟李建業道別，帶著陳妮趕著板車回村去了。
此時也臨近中午，飯點到了。
來安飯館開始上客。
陸陸續續，不斷開始有顧客進來，在李友亮等人的招待下報上菜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