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往事舊憶

類別:都市言情 作者:李建業字數:3798更新時間:26/04/28 01:14:47

時間一晃,已是傍晚。


城裡西的一條老巷子。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連片的青磚灰瓦老宅,空氣里瀰漫著煙火氣。


趙德柱和王霞夫婦倆站在一處斑駁的木門前,門楣上的雕花已經有些模糊不清,透著一股子老舊味道。


趙德柱清了清嗓子,朝著院里喊。


「請問,李來安在家嗎?」


聲音在寂靜的巷子里傳開,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王霞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趙德柱又提了提氣,把聲音拔高了幾分。


「李來安在家嗎!」


院里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


夫妻倆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些打鼓,莫不是找錯了地方。


「要不……咱在外邊等會兒?」


王霞小聲提議。


趙德柱點了點頭,剛準備往後退兩步,巷子口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手裡還拎著個鋁製的飯盒。


男人看到自家門口站著兩個陌生人,腳步明顯一頓,眼神裡帶著警惕。


「你倆幹啥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審視的意味。


趙德柱連忙迎上去,臉上擠出個憨厚的笑。


「同志,我們找個人,李來安。」


聽到這個名字,那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頓,原本只是警惕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在他倆身上來回打量。


「你倆是誰?」


「咋知道我爹的名?」


趙德柱一聽這話,心頭的大石瞬間落了地,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下來。


找對了!


「太好了,總算沒找錯地方。」


他連忙解釋。


「是受人所託,給李大爺帶句話。」


男人的視線並沒有從他們身上移開,反而落在了趙德柱那身工裝上,注意到了上面綉著的字樣。


「你倆也是城關鋼鐵廠的工人?」


趙德柱和王霞立刻點頭。


「對對,我是三車間的,一級鉗工。」


趙德柱趕緊報上自己的身份。


男人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眼中的戒備消退了不少。


他點了點頭,側過身,用下巴指了指門裡。


「行,跟我進來吧。」


說著,他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趙德柱和王霞跟著他穿過院子,進了主屋。


屋裡的光線有些昏暗,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顯得空空蕩蕩。


男人指了指一條長凳。


「坐。」


說完,他自己便不再多言,轉身徑直朝著裡屋走去。


屋裡光線更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雜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炕上,一個身影蜷縮在被子里。


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


李福生放輕了腳步,走到炕邊,聲音也壓低了許多。


「爹,有人找你。」


炕上的人動了動,被子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翻了個身,慢慢地坐了起來,花白的頭髮在昏暗中有些凌亂。


「誰啊。」


聲音蒼老,帶著一絲剛睡醒的含糊。


「不認識。」


李福生搖了搖頭。


「說是受人所託,給你帶句話。」


李來安渾濁的眼睛里透出幾分迷茫,他努力地想了想,似乎在搜尋著記憶里的人。


誰啊。


都這把年紀了,還有誰會特意託人給自己帶話。


他擺了擺手,朝著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去,把人請進來說話。」


「我這腿腳,不方便出去。」


李福生應了一聲,轉身又走回了外屋。


他對還站著的趙德柱說。


「我爹腿腳不方便,你進去說吧。」


趙德柱看了身邊的王霞一眼,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一個人走進了裡屋。


一進屋,趙德柱的目光就落在了炕上那個老人的身上。


李來安也正盯著他看,那雙眼睛雖然渾濁,卻帶著一股審視的勁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他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地開口。


「後生,咱們……應該不認識吧?」


「不認識。」


趙德柱老實地回答。


「李大爺,我是受人所託來給帶話的。」


「哦,哦對對。」


「你是帶話的。」


李來安點了點頭,像是這才想起來。


「那你說說吧,給誰帶話?帶的什麼話?」


趙德柱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多餘的廢話。


他只是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李來福!」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昏暗的屋子裡炸響。


李來安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都縮成了針尖。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炕上猛地拽起,乾瘦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竟是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李大爺!」


趙德柱大驚,一步跨上前,趕緊伸手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您別激動,慢點兒。」


李來安的眼眶瞬間通紅,他死死抓著趙德柱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大哥……我大哥他還活著?」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他在哪??」


趙德柱看著老人布滿血絲的眼睛,不忍地搖了搖頭。


「李大爺,李來福老爺子……許多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李來安聞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抓著趙德柱的手臂猛地一松,一屁股坐在了炕上。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眶裡滾落下來,砸在乾枯的手背上。


「大哥……」


他嘴唇哆嗦著,發出一聲嗚咽。


「你怎麼……你怎麼就走在我前頭了……」


「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我想你啊……」


趙德柱看著他老淚縱橫的樣子,心裡不是滋味,就那麼干看著也不敢插話。


過了許久,李來安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漸漸平息心情。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再次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急切。


「那是誰讓你來帶話的?」


「我大哥……他是不是還有後人?」


「他們住在哪?他們現在在哪兒?」


趙德柱見他情緒稍稍平復,這才開口。


「他們就住在小興公社,團結屯。」


團結屯。


這個名字鑽進李來安的耳朵里,他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都僵住了。


小興公社……


那不就在城外幾十里地的地方嗎?


一股更深的悲傷湧上心頭,他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他抽噎著,用拳頭輕輕捶打著自己的腿。


「大哥啊……」


「咱們就在一個地方生活著,離得這麼近……這麼多年來你怎麼不來找我啊……」


「你怎麼能不來找我啊……」


李來安年邁的聲音碎裂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那些塵封了幾十年的往事,像是決了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用歲月築起的堤壩。


他想起了幾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午後。


他和大哥李來福,兩個半大的小子,兜里揣著幾個窩頭,背著破舊的行囊,扒上了那趟開往關外的火車。


那時候天是藍的,風是暖的,心裡的念頭也簡單。


一心只想闖天下。


混出個人樣來。


大哥總是走在前面,身板挺得筆直,把什麼風雨都替他擋了。


可意外來得猝不及防。


一次意外讓他的腿受了傷,再沒有能力到處闖蕩。


那鑽心的疼,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更記得的是大哥背著他跑遍了葯堂,給他看病治腿。


他自己的那點積蓄也很快就花完。


當時他以為這輩子完了。


是大哥拍著他的肩膀,用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來安,別怕,有哥在。」


大哥把自己的所有錢,全都拿了出來,給他置辦了這處小院,又給他開了一家小飯館。


大哥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就留下一句話。


「你在這兒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哥還年輕,還能再去外面闖闖,等哥混好了再回來找你。」


這一別,就是一輩子。


李來安原以為大哥是在外面的哪個地方扎了根,娶妻生子,過上了好日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真相是如此的殘忍。


大哥……他的親大哥,竟然就守在離他幾十裡外的一個小山溝里。


守著那片窮鄉僻壤。


守著貧窮和孤苦。


直到老去,直到死去,都沒有來向他求助過一次。


「傻啊……」


「你就是個傻子啊……」


李來安用乾枯的拳頭,一下下捶著自己那條不爭氣的腿。


「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你來找我,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讓你過上好日子啊……」


「你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悲傷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外屋的門帘被掀開。


李福生聽見屋裡的動靜,趕忙進來看看情況,卻看到了讓他心頭一緊的畫面。


「爹?」


他快步走到炕邊,看著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老人,眼神里全是擔憂。


「爹,你這是咋了?」


李福生扶住李來安不住顫抖的肩膀,手掌上傳來的,是父親瘦骨嶙峋的觸感和劇烈的抖動。


李福生沒再追問,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父親的後背。


像小時候,父親安慰他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