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黑田的眼淚,就那麼掛在眼角,遲遲沒有掉下來。
他看著地上那個蓋著粗布的輪廓,面色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那眼神里,似乎有著一絲如釋重負。
畢竟夫妻多年。
老婆死了,沒點情緒波動是不可能的,但真要說多難過,倒也犯不上。
劉禹常年打壓他。
對於牛黑田來說,有老婆的日子,有時候,還真不如沒老婆。
牛黑田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乾澀的眼睛。
他對著楊書記,聲音沙啞地擠出幾個字。
「我沒事……」
「我閨女呢?」
「思思她……她難道連個屍首都沒找著?」
楊書記一聽,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
「你別瞎想,你女兒沒事!」
「就是讓老虎給咬了腿,現在人正在隔壁的衛生院里救治呢,最多……最多就是丟條腿,沒性命危險。」
牛黑田眼神暗了下去。
丟條腿。
他心裡默默地念著這三個字。
那也好。
少條腿,以後總不能再到處瞎跑,到處惹是生非了。
就在這時,剛跟著李建業走進院子的牛忙,聽清了這幾句話,腦子「嗡」的一聲。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去。
「咋回事?」
「楊書記,俺家思思她咋了?!」
牛黑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具冰冷的軀體。
「你丈母娘……碰上老虎了。」
「思思沒事,在醫院呢。」
牛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當他意識到那塊布下面躺著的是誰時,整個人都傻了。
可他那張扭曲的臉上,迸發出的卻不是對丈母娘的哀痛。
「思思!!」
「我的思思啊!嗚嗚嗚……」
牛忙嚎啕大哭,眼淚鼻涕一把抓,哭著哭著,轉身就跌跌撞撞地朝著隔壁衛生院的方向瘋跑過去。
那背影,狼狽又滑稽。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喊愣了。
楊書記臉上的詫異一閃而過,他扭頭看向牛黑田,語氣裡帶著幾分古怪。
「黑田,那個牛……跟你家,成親家了?」
牛黑田沉默著,最終,還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楊書記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笑容。
「行。」
「這門親事,合適。」
牛黑田沒說話。
楊書這時,目光則是落在了李建業這個陌生的面孔上。
「這位同志瞧著面生啊。」
「叫什麼名字?」
李建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
「我叫李建業,團結屯的,是來這邊串親戚的。」
李建業。
團結屯。
這三個字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楊書記臉上原本沉重的神情瞬間變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驚喜。
「你就是那個打熊的李建業?!」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了過來。
李建業點了點頭。
「好小子!」
楊書記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拍了拍李建業的肩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我可沒少聽說過你的事迹!」
「大熊瞎子,帶頭宰狼群。」
「公社開會的時候,經常拿你當正面材料說事,注重集體,英勇為人,這就是活生生的榜樣!」
他說著,還轉過身,對著院子里那群端著槍,神色肅穆的民兵,還有幾個公社幹部說道。
「都看看!都好好看看!」
楊書記指著李建業。
「這才是咱們的好同志!」
院子里,頓時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他就是李建業?」
「看著這麼年輕,本事倒是不小。」
「一表人才啊。」
李建業被這突如其來的追捧,弄得渾身不自在。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
「楊書記,您太抬舉我了,我也就是運氣好。」
「謙虛!看看,同志們,這才叫真正的謙虛!」
楊書記更是來勁了,拉著李建業的手,彷彿抓著什麼寶貝。
李建業見狀,趕緊岔開話題。
他看向楊書記,臉色嚴肅詢問起來。
「那個,書記,之前聽見你們開槍,是打老虎了?」
提到這事,楊書記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
他點了點頭,神情凝重。
「沒錯,那畜生進鎮子了。」
「可惜,它太精了,一聽到槍響,扭頭就鑽進巷子里不見了,我們沒打到。」
李建業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狀似不經意地追問了一句。
「就只看見了老虎?」
「沒看見點別的?」
楊書記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李建業的臉上來回掃視,帶著一絲探究。
「別的?」
「還能有啥別的?」
楊書記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疑惑。
「我們的人趕到的時候,就只看見那頭畜生竄進了黑影里,沒看見別的玩意兒啊。」
他頓了頓,反問道。
「怎麼,建業同志,難道你還看見了別的什麼東西不成?」
李建業的心,此時已經放回了肚子里。
看來自己那頭狼頭領機靈得很,並沒有暴露在人前,並且還及時躲起來了。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
「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狼頭領沒事,李建業便也不想再在這裡多待,他沖著楊書記點了點頭。
「書記,沒啥事我先回去了。」
「別急著走啊!」
楊書記一步攔在了他的身前,那張原本沉重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熱情。
「建業同志,你可是咱們這十里八鄉有名的打獵好手!」
「現在鎮子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正是需要你這樣有經驗的同志站出來的時候!」
他拍著李建業的胳膊,語氣懇切。
「你留下來,幫著我們一起把那頭畜生給除了,也算是為民除害,保護咱們鎮上居民的安全!」
「而且你放心,咱們公社管飯!」
李建業下意識地就擺了擺手,不想摻和。
「書記,我那就是運氣好,真沒啥本事。」
「你可別這麼說!」
楊書記根本不信他這套謙虛的說辭,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他攔著不讓李建業走。
「建業同志,你是不是太謙虛了?」
「還是說,你怕公社虧待了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李建業知道,自己是推不掉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吧。」
「我可以幫忙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