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緩緩地坐回寬大的辦公椅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屏住了呼吸,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聲打擾。
周建國的大腦正在飛速地運轉。
這在往年,或者在正常情況下,絕對是嚴重違反紀律、要背處分甚至被開除公職的嚴重錯誤。國營單位怎麼能去和那些投機倒把的黑市販子做交易?
可是,現在是正常情況嗎?
眼下,省廳的王廳長已經給他下了不容商量的死命令。
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籌措到足量的藥材,以解全省醫療系統的燃眉之急。
而且,為了這次行動,省廳還史無前例地直接下撥了一筆數額巨大的專項收購資金。
並且明確指示「不限採購價格,放開自主收購許可權」。
這說明什麼?說明上面也急眼了,上面也知道現在按部就班根本行不通了!
只要能弄來藥材,過程和手段上面現在是默許可以靈活變通的。
與其讓手下這些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已經絕收的鄉下四處亂轉、毫無頭緒地浪費時間,不如直接兵行險招,去黑市找那批所謂的外地公私合營藥材商戶採購!
只要藥材是真的,只要能大批量的把貨拉回公司的倉庫。
那他周建國不僅能漂亮地完成省上下達的艱巨任務,對上面有個完美的交代。
更能徹底解決自己眼前這火燒眉毛的死局,保住自己在這個位置上的烏紗帽。
除此之外,周建國深深吸了一口煙,心底里還盤算著另一層更加隱秘。
他是個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心裡跟明鏡似的。
王廳長親自打電話來催促他收購藥材,表面上是為了全省的醫療大局,是公辦私事。
但實際上呢?
在那通電話中,王廳長為什麼特意、且突兀地點名,讓他務必全力搜尋人蔘、靈芝這些名貴中藥材,還要按「定額要求上繳」?
國家儲備庫難道差他陽山縣這幾根人蔘?根本不是!
周建國很清楚,這其實是領導在明裡暗裡地給他派「私活」。
至於這批名貴的滋補藥材弄到手之後,是王廳長自己留著調理身體用,還是用來作為敲門磚,去省里、甚至去首都給更大的上級領導送禮鋪路,周建國不得而知,也絕對不敢去多問半句。
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他能把這件「私事」辦得漂漂亮亮,那他在王廳長心裡的分量,將會產生質的飛躍。
反之,如果他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那他的職業生涯也可能就到頭了。
公事的硬性指標,私事的隱晦暗示,這幾重巨大的壓力交織在一起,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地壓在周建國的身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想通了這一層,周建國眼中的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猛地將手中的大前門按滅在煙灰缸里,當即下達了最高指令。
周建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道:「方明!」
「在!經理您吩咐!」
「既然這條線索是你發現的,那這件事就交由你全權去辦!」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立刻,馬上!帶著你信得過的人,帶上財務的人去那個黑市!」
「給我把那批外地商戶手裡的藥材,大量地收購回來!」
方明心中一凜,連連點頭。
周建國又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記住!不要在乎價格!」
「只要藥材品相沒問題,不管他們開什麼價,我們全盤吃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貨!」
「另外,你給我重點打聽、全力收購人蔘、靈芝這類名貴中藥材!
聽到周建國這番等同於拿到「尚方寶劍」的明確指令。
方明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之前去黑市本就有些心虛,生怕被查處。
現在有了總經理的親口許可,這就等於是奉旨辦差,哪還有什麼顧慮!
方明激動得臉色漲紅,大聲保證道:「經理您放心!保證完成任務!我絕不會讓您失望,哪怕是搶,我也把那些藥材給您拉回庫房裡來!」
周建國揮了揮手道:「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方明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衝出辦公室,立馬召集了幾個平時跟他關係不錯、手腳麻利的採購員。
又去財務科憑著周建國的特批條子提取了充足的採購資金。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直奔陽山市城郊的黑市集散地而去。
……
與此同時,在陽山市城郊那片錯綜複雜、隱蔽且雜亂的黑市裡。
王翔正經歷著他人生中最風光、也最刺激的時刻。
順著方明帶人趕來的方向,順理成章地,就能在這片黑市最核心的位置找到正在穩坐釣魚台的王翔。
王翔這兩天可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日進斗金」,什麼叫做「數錢數到手抽筋」。
憑藉著手裡這批品質極高的中草藥,王翔在這個早已斷葯多日的陽山縣黑市裡,簡直成了所有人的救世主。
眼下陽山縣乃至整個三川省的藥材極度緊缺,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王翔根本不需要去推銷,他只要把麻袋口一敞開,露出裡面品相絕佳的藥材。
那些前來採購的赤腳醫生、私人小診所老闆,甚至是一些有錢人家派來的家屬,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狂地撲上來爭相搶購。
價格?
在這個保命的節骨眼上,價格已經成了一個數字。
王翔坐在一個倒扣的破籮筐上,嘴裡叼著陸海山甩給他的一包煙,翹著二郎腿,看著眼前黑壓壓的、揮舞著鈔票的人群,心裡樂開了花。
王翔的一個手下扯著嗓子大吼著維持秩序。
「都別擠!擠什麼擠!沒看見就這麼多貨嗎!」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急得滿頭大汗,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零鈔喊道:
「老闆,板藍根怎麼賣!我要十斤!」
王翔眼皮都不抬一下,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個數字:「三塊。」
「三塊?!」人群中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要知道,在平日里一斤普通的板藍根頂破天也就賣個幾毛錢。
三塊錢一斤,這價格簡直比搶劫還要瘋狂!
王翔冷笑一聲,作勢要把麻袋口紮起來。
「嫌貴?嫌貴去別家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