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厚重的隔離門“咔嗒”一聲落鎖，隔絕門外所有的喧囂。
姜萊把私人手機交給了柯重嶼，只拿起一臺接入內網的加密終端，她告訴柯重嶼自己已經到了。
放下終端後徑直走向存放數據庫的電腦，她需要從頭到尾覆盤一遍數據。
實驗室偌大的空間裏只有儀器低頻嗡鳴，地下實驗室有一點好，不用拉上遮光窗簾就能隔絕外界鋪天蓋地的熱搜、媒體追問、各方的電話。
這一切都與她割裂開來，她只需要安心在兩天內解決產品缺陷，優化部分性能。
姜萊望着核心缺陷報告中的紅色標註，低溫儲能模塊損耗超標，防護傳感響應延遲。
如果這兩個漏洞登臺，再火爆的輿論熱度都會變成日後無法洗刷的技術污點，而且這是軍工裝備，半點含糊不得。
姜萊穿上防護服，來到半成品的蜂甲面前，擡手輕撫過肩甲外殼，冰涼的特殊複合材料觸感清晰。
“外面的人都把你吹成了黑科技，所以我們是不是應該做得更好一點。”姜萊輕聲低喃。
第一夜，姜萊沒有要誰來配合，她需要程教授他們睡足覺，保持腦袋清醒，再來輔助她完成細微的調試。
越細微的地方越需要清醒專注的大腦，數據往往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第二天清早，程教授帶着配套元器件走進實驗室，看到姜萊依然站在試驗檯前，眉頭皺了皺：“你昨晚休息沒有？”
姜萊頭也不回：“沒有，先別過來，這部分馬上好。”
十分鐘後，姜萊擡頭看向程教授。
程教授只看到她一雙熬得雙眼通紅的眼睛，作爲從業者，他敬佩姜萊的科研精神，作爲長輩，他對姜萊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是又氣又心疼。
“實驗室外面的飯菜都堆成山了，你抽空出去拿一下吃兩口會怎樣？”
“思緒會斷。”姜萊摘下手套。
程教授到底沒忍住關心：“拿了一碗粥進來，好歹吃兩口，你男朋友在實驗室外邊搭了個臨時辦公點，也要熬成望妻石了。”
姜萊身子微頓，跟程教授交代了一下接下來要做的事，過去拿起終端喊了柯重嶼一聲。
對面很快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你沒睡覺。”姜萊有點生氣。
柯重嶼也生氣：“別隻說我。”
兩人隔着終端好一會沒說話。
柯重嶼：“量力而行，阿萊。”
喊她的小名時，男人的聲音會下意識變得柔軟一下。
姜萊的聲音也跟着柔下來：“延後相當於前功盡棄，大家的期待值拉得很高，你們不是說了嗎，熱度散了外界只會認定我們研發失敗，軍方採購信任也會受損，泄密追責改變不了既定局面，那麼我們就交出完美的產品，別擔心，我們本來就是要召開發佈會的，只是提前一點，對於如何改良我們早就有方案的，只是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在短時間內完成而已。”
“我要睡一會了。”她又不是神，不睡的話腦子很容易混沌，很容易出錯。
看在姜萊說自己會休息的份上，柯重嶼切斷電話。
姜萊跟程教授說只睡三個小時，就在三個小時後準時睜開眼睛，繼續投入其中。
傍晚，程教授走了。
小茜進來。
她一眼看到姜萊的手腕上佈滿細小的碘伏痕跡，立馬上前問怎麼回事？
“沒事，調試樣機被金屬邊角劃的。”這種程度的小傷無異於姜萊幼時去山坡上摘草藥而被刺叢劃傷，過幾天就好了，她沒在意。
姜萊催着小茜迅速進入工作狀態：“防護傳感模塊我和程教授做得差不了，明天和郭主任再優化一下，今晚我們主要主攻低溫續航算法，必須要成，不然沒時間了。”
實驗室裏有個小型極地模擬，姜萊和小茜反覆下調艙內溫度，負十度、負二十度……屏幕上的能耗曲線一路飆升，紅色預警燈閃爍不停。
姜萊緊盯着數據，還算冷靜，一邊在工程草稿上飛速推演數據，小茜就沒這麼淡定了，一副要哭的表情。
因爲實在太晚了，心裏又在想着馬上召開發佈會的事，心總是不靜。
她深吸一口氣，給自己灌了杯冰咖啡。
姜萊：“給我一杯。”
小茜端了一杯過去，天快亮的時候，姜萊也有點熬不住了，她直接去拿了濃縮咖啡液往自己嘴裏倒，苦味在口腔中蔓延，太陽穴也開始突突地疼。
三次重構溫控邏輯，五次更換芯片方案，天大亮時，終於達到標準閾值以內。
姜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小茜高興地一把抱住她：“師姐！”
姜萊拍了拍小茜的後背，告訴她：“趕緊記錄數據同步到主控系統，然後你回去休息。”
小茜“嗯嗯”點頭。
小茜走了以後，郭主任進來，他看着姜萊神色疲憊，嘆了口氣，問：“到哪步了？”
姜萊：“傳感響應再優化一下，然後進行整機聯調。”
郭主任點頭。
整機聯調時出了點狀況，內置電池過載發燙，機身外殼開始發燙，姜萊在警報聲中淡定切斷供電，卻在排查短路時不小心碰到了高溫金屬，手指迅速被燙出一塊灼痕，她甩了甩手指又吹了吹，繼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人忙到深夜，兩個短板都攻克了，郭主任握了握拳，一臉興奮。
“郭主任，你先回去休息吧，告訴柯重嶼明早讓人來拿成品就行。”
郭主任皺眉：“你還要在這裏？”
姜萊看着“蜂甲”：“守一下它，不然不安心。”
郭主任是能理解姜萊這種心情的，就像醫生剛給自己的孩子動完手術，不守着孩子到醒來是不會真正安心的。
“你要記得補個覺。”郭主任走出去，說了短板攻克的好消息，但柯重嶼沒見到姜萊出來，眉頭皺了皺。
只有姜萊能聯繫他，他沒辦法聯繫姜萊。
沒一會，姜萊的聲音蔥終端裏傳來。
“阿萊。”柯重嶼聲音急切。
姜萊輕笑了下：“是我，沒事，攻克了，你還在外面等着？”
“什麼時候出來？”
“明早，我在這裏睡，你回去休息，明天你得去發佈會，我都完成了，你別掉鏈子。”姜萊的聲音柔柔的，柯重嶼聽得出這是疲憊，像人脫力了一樣。
柯重嶼的擔心已經全部寫在臉上。
“好了，我睡了，等明天發佈會開完，我要好好休息三天，柯總。”
柯重嶼：“休息三個月都行。”
姜萊一笑：“那可不行，我會在家裏發黴。晚安柯重嶼。”
她切斷聯絡，並沒有去睡覺。
姜萊用一整晚的時間優化了人機交互界面，簡化士兵操作步驟，微調外骨骼負重分配，原本合格的成品被她打磨到遠超預期指標。
一個人啓動了整機的最後一輪極限實戰模擬，炮火模擬、低溫環境、近距離突襲等等多番場景，確定屏幕上的所有參數穩定，沒有出現報錯、延遲和損耗超標才停手。
儀器警報歸於沉寂，只有平穩運行的低鳴。
姜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向後靠在椅背上，視線發虛，渾身僵硬，但還繃着一根神經。
直到發佈會前一個小時，姜萊撐着桌子緩緩起身，聯絡柯重嶼：“你在哪？”
柯重嶼：“發佈會現場，爸媽程教授他們都在實驗室外面，負責運送成品。”
姜萊放心了：“好。”
柯重嶼：“你過來嗎？”
姜萊搖頭：“我在家等你，我真的挺累的。”
“好。”柯重嶼聲音剋制：“我不會掉鏈子。”
“我知道。”姜萊忍不住揚脣：“我那是哄你去好好睡覺好好幹活。”
柯重嶼忍不住笑了下，硬生生丟下五個字：“回去收拾你。”
應該是太累的緣故，姜萊感覺自己整個人像陷在一個軟趴趴的地方，整個人也是晃晃悠悠的，腦子裏的筋好像搭錯了一樣，回了句：“那你忙完了快點來收拾我吧。”
再次切斷聯絡，姜萊解除實驗室的封禁，程教授小茜和郭主任帶着研發人員進來把成品帶走。
“小茜。”姜萊喊住小茜，重新遞了份報告給她，“待會給程教授郭主任和柯重嶼，我做了其他方面的優化。”
小茜立馬意識到：“所以你昨晚根本沒睡？”
“是啊，快去吧。”姜萊對着小茜笑了下，“不要趕不上發佈會了，多對不起我們的心血。”
小茜忍不住鼻酸，重重點頭後拿着報告追上去，姜萊在大家走了以後才慢慢吞吞出去。
“姜萊姐姐！”柯重櫻在門口等她，手裏還提着熱騰騰的早餐。
姜萊聞到了肉包子和米粉的香味，還有熱牛奶。
柯重櫻擔心她餓壞了，手忙腳亂地拿出包子和熱牛奶遞過去，剛碰上姜萊的手掌便被燙到。
“我的媽！”柯重櫻一把抓住她的手，燙得不行，又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摸她的臉和脖子，“你發燒了！”
姜萊還在暈暈乎乎的：“什麼？”
“你發燒了！”柯重櫻把早餐放在一邊，趕緊伸手去扶人。
有人攙扶以後，姜萊的身子便是一軟，腦袋靠在柯重櫻的肩膀上，迷迷瞪瞪地說：“我說怎麼暈暈的呢，還以爲是低血糖……”
她自顧自地說着，耳邊時不時傳來重櫻跟人說話的聲音，但她已經聽不真切了，眼皮也越來越重，在徹底合上之前，她努力張脣說：“重櫻，先別，別告訴你哥，會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