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爺子心裏咯噔一下。
他皺起眉。
姜萊反問:“既然出去找過我,爲什麼我的院長媽媽連續抱着我去了派出所半個月,都沒有人來認領?”
“我關注過很多孩子丟失的新聞,正常的父母都會異常關注丟孩子的事,哪怕只有一點點線索都要追查下去,聽到一點和自己孩子相似的情況都會一次次跑過去看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哪怕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無功而返,他們的腳步也從未停止過。”
“在信息還沒有這麼發達的時候,你見過貼滿大街的尋人啓事嗎?見過貼着孩子照片的移動攤販嗎?在信息發達以後,見過網友們不停轉發的尋親文章和尋親視頻嗎?”
“我見過,但裏面沒有一個是找我的,G省,K市,年月,時間,天氣,哪怕只有這幾個關鍵信息,我都會覺得有人在找我,但沒有。”
顧老爺子望着姜萊黑沉沉的眼睛,目光開始變得微微躲閃,最終只有一句:“顧森真的找過你,不分晝夜地找過你。”
姜萊分辨不出老爺子的話裏幾分真幾分假,從前面看來老爺子就是有意隱瞞其中細節,只講了一個事情的輪廓。
而她聽得出來,老爺子一邊爲顧森辯解,一邊詆譭宋時微。
“爲什麼沒去派出所報警?”姜萊道,“二十八年前的K市纔多大?才幾個派出所?”
“爲什麼沒有登報尋找?”
“爲什麼沒有貼尋親啓示?”
顧老爺子無言以對。
姜萊倏地輕笑,帶着些許冷嘲:“因爲那年關於遺棄罪的律法條文進行更改,並且已經實行,因爲顧區長正在政審,馬上就能入仕,因爲顧家的顏面,所以沒有報警,沒有登報,沒有貼尋親啓示。”
她甚至沒有反問,而是用陳述的語氣講述着。
顧老爺子沒料到她能查到法律條文上,畢竟這個條文更改是二十八年前的事,剛開始施行的時候對普通百姓幾乎沒有增加約束力,孩子該拋棄還是會拋棄。
但是政員不行,一旦被逮到勢必會被殺雞儆猴,對家也會咬住這點事不放。
同時,這樣的條文更改也就剛開始施行的那段時間抓得嚴,不用幾年過去也就趨於平靜了,沒被抓到,什麼事都沒有。
即使後面風頭過去,他們顧家也不可能再去找姜萊,因爲當時已經抱回來一個女嬰。
顧吟雪已經是顧森和宋時微的女兒。
對於顧家而言將錯就錯是最好的辦法,糾正錯誤勢必會付出一定的代價。
何況,那會兒沒人想過顧森的親生女兒會在大雪天活下來。
更加沒有人想到顧森的女兒會從福利院一步步走到A市,又從A市走到B市,成爲一名優秀傑出的女性。
顧老爺子看着姜萊,點了點頭:“我該想到你會查到這些,即使你查不深入,還有一個柯重嶼。”
“我們當時是爲了家族利益考慮,這件事你該責怪的人是遺棄你的人,如果不是宋時微做出這樣的事被人看到,我們也不會有後續的考量和選擇。”
“顧家可以彌補你。”顧老爺子深知姜萊走的這條路對顧家拓寬發展版圖有多重要,姜萊是顧家走科研學術的先驅者。
先驅者的路總是佈滿靳棘,好比馬拉松賽道上領跑的第一人,要直面迎面而來的疾風,扛下無人分擔的壓力。
“彌補?”姜萊冷聲道,“與其和我談彌補,不如顧家的掌權人睜睜眼,看看這個世界上不止有男人,還有女人,彌補每個身在顧家的女人。”
“顧家的哪個男人不是誕生於女人的裙襬之下?”
顧老爺子的眼神變得異常森冷,常年身居高位的話事人威嚴依舊,無形的壓迫朝着姜萊而去。
姜萊有一瞬的驚懼。
柯重嶼說過的話在她腦中迴旋,回顧家這件事她佔主導位。
她爲了真相而回來,其他都不在意,老爺子嫌她不懂晚輩的規矩,她隨時可以轉身走出顧家大門。
姜萊重新變得平靜,和老爺子森冷警告的目光對上。
顧老爺子也清楚姜萊惹不得,她沒遷戶口沒改姓,只是今天帶着認了人,以後她出去說一句自己和顧家已經沒有關係,隨時都能切斷這種聯繫。
他也放平語氣,反問:“你在爲你的親生母親鳴不平?是她遺棄了你。”
姜萊:“是整個顧家遺棄了我。”
顧老爺子磨了磨牙:“姜萊,怎麼着我都是你的爺爺!”
姜萊:“縱容罪犯者,同罪。”
她已經得到準確的答案,她該走了。
“祝您睡個好覺。”
姜萊轉身離開。
有人要攔住她。
身後傳來老爺子的聲音:“讓她走。”
姜萊出了門,三月春寒料峭,冷風灌進她的脖子裏,腦子也逐漸變得清晰。
親生母親生下她就把她丟掉,被人看見了,親生父親只能隨手抱一個女嬰來應付,顧家人知道了,爲保顧家人的仕途,爲保顧家的顏面,只能將錯就錯。
經過只是這麼簡單。
姜萊莫名覺得渾身發冷,她明明穿得很多,之前也沒覺得這麼冷,大概是因爲天黑了吧。
她仰頭。
發現顧家老宅頭頂上的天似乎要比其他地方的天黑一點。
姜萊拿出手機,撥通柯重嶼的電話。
“我進去接你。”柯重嶼秒接。
姜萊點頭:“嗯,顧家的燈不是很亮,你有電筒嗎?”
“有。”柯重嶼開着手機電筒,走進顧家。
一束光落在姜萊的身上。
看似微弱,但正好照在姜萊下一步要落腳的地方。
柯重嶼來到姜萊身邊,牽住她的手,十分冰涼。
他皺了皺眉,由十指相扣改成用自己的手掌裹住她的手,學着她曾經的模樣把兩人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裏。
姜萊的手上傳來源源不斷的暖意。
“走嗎?”
“走吧。”
兩人並肩而行,走出正院,剛擡着腳走出顧家大門的時候,一輛車停在他們面前。
宋時微攏着厚厚的披肩從車上下來,眉宇間滿是慌張和擔憂。
女兒犯病進醫院,兒子在老宅的祠堂罰跪,丈夫也遲遲沒有回去。
她一個人在家裏待着不安,先去看了女兒,又擔心兒子和丈夫出事,這才急匆匆趕來。
沒想到一下車先看到的人是姜萊和柯重嶼。
宋時微瞬間連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