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走過去，撥開灌木，一隻野兔蹲在裡頭，比剛才那隻還大。
蘇清風拍了拍小白的背，讓它等著，自己慢慢舉起槍。
這回小白沒動，蹲在原地，眼睛盯著兔子，尾巴都不敢搖。
蘇清風瞄準，沒有開槍。
他又把槍放下了。
他蹲下來，在小白耳邊說了一句。
「去。」
小白嗖一下竄出去，野兔也竄出去，一黑一灰在林子里追逐。
這回野兔沒跑掉，小白三步就追上了，一口咬住後腿，叼回來，放在蘇清風腳邊。
蘇清風拎起野兔，看了看，比剛才那隻還肥。
他把野兔放進背簍里，拍拍小白的頭。
「好樣的。」
這回它聽懂了，尾巴搖得歡。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夕陽把山林染成金黃色，鳥在枝頭叫，蟲在草叢鳴。
小白走在前頭，步子輕快，尾巴翹著，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蘇清風跟在後頭，背著背簍，裡頭兩隻野兔，沉甸甸的。
他心想，小白頭一回進山就抓了兩隻野兔，這狗沒白養。
等它再大些，就能跟著他去追狍子，去攆野豬，去圍狼。
到時候，它就是條真正的獵犬了。
他想著，嘴角彎了一下。
到了山腳下，天邊還掛著一抹紅。
屯子里炊煙裊裊，飄散在暮色里。
蘇清風剛進屯口，劉二嬸就喊住了他。
「清風，打著啥了？」
蘇清風把背簍側過去給她看。
「兩隻野兔。」
劉二嬸眼睛亮了。「
哎呀媽呀，這黑狗還能打獵？」
蘇清風點點頭。
「能，今天頭一回進山，就抓了兩隻。」
劉二嬸嘖嘖兩聲，蹲下來想摸摸小白，小白躲開了，不讓她摸。
回到家，院門開著。
王秀珍從灶屋裡探出頭。
「回來了？打著啥了？」
蘇清風把兩隻野兔拎出來，放在石板上。
王秀珍拎起來掂了掂。
「這隻肥，這隻也肥。今晚燉一隻，另一隻腌上。」
張文娟從裡屋出來，蹲下來摸了摸小白的頭。
「小白真能幹。」
小白得意了，蹭她的手，尾巴搖得歡。
蘇清雪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野兔，眼睛亮亮的。
「哥，今晚吃兔子？」蘇清風點頭。
「吃。」
蘇清雪高興得直蹦躂。
小白也跟著蹦。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著熱乎飯。
外頭棗樹的葉子沙沙響，風暖了，春天要過去了。
蘇清風吃了一口燉野兔肉，嚼了嚼，香。
他看了一眼趴在門口的小白，它正啃骨頭，啃得嘎嘣響。
日子，就是這麼過的。
……
好些日子過去了，地里的苗都躥出一拃高。
苞米綠油油的，稈子粗壯，葉子寬大，風一吹嘩啦啦響。
高粱齊刷刷的，挺著腰桿，穗子還沒出來，可已經有了氣勢。
稻穀分櫱了，一墩一墩的，葉片又長又軟，泛著油亮的光。
甜菜也不甘落後，肥厚的葉子鋪開來，綠得發黑，把地皮遮得嚴嚴實實。
風從南邊吹過來，穿過這片綠色的海，帶著青草和泥土的甜腥味，暖洋洋的，醉人。
磚窯那邊已經點了一把火，煙囪冒著青煙，大老趙帶著人日夜輪班守著，說是再燒幾天就能出磚了。
蘇清風這幾天倒清閑，地不用犁了，苗也不用澆，隔三差五帶小白進山轉轉，教它追兔子、攆狍子。
小白學得快，現在見了野兔不用他發話，自己就竄出去了，十回能逮著七八回。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曬得人身上發懶。
蘇清風正蹲在院子里磨刀，把獵刀在磨刀石上蹭得噌噌響，刃口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小白趴在旁邊，舌頭伸得老長，喘著氣，眼睛半睜半閉。
蘇清雪蹲在菜地邊上，拿葫蘆瓢澆水，澆得認真，可大半灑自己腳上了。
院門忽然被人推開，林大生風風火火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張報紙，跑得氣喘吁吁。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嘴角咧到耳朵根，一進門就喊：「清風！清風！快出來！好消息！大好消息！」
蘇清風放下刀，站起來。「林叔，啥事？」
林大生把報紙往他手裡一塞，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看！你自己看！省報！咱西河屯上頭版了！」
蘇清風接過報紙，翻了翻，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旁邊還配了一張照片。
他站在拖拉機旁邊，手扶著機頭，光著膀子穿著汗衫，褲腿卷到膝蓋，靰鞡鞋上全是泥。
他看了半天，認出是自己，咧嘴笑了。
「拍得還挺像。」
林大生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光看照片幹啥？看字！看字！你在上頭呢！」
蘇清風又看了看，果然在照片底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西河屯致富帶頭人蘇清風」，旁邊還寫著「全省十佳青年」。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林大生。
「這是啥意思？」
林大生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啥意思？意思是你評上了省里的十佳青年！全省就十個人！你是其中之一！」
他拉著蘇清風的胳膊。
「走！去廣場！我給大伙兒念念！」
蘇清風被他拽著往外走。
「我又沒報名，咋就評上了？」
林大生頭也不回。
「你那份報告遞上去，省里一看，不得了！再加上記者那篇文章，這不就評上了嘛！」
到了廣場。
劉二嬸挎著菜籃子，菜也不摘了。
王老根叼著煙袋，眯著眼。
李嬸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邊上。
劉志清、郭永強、王友剛、林立傑幾個年輕後生也來了。
林大生跳上那塊大石頭，展開報紙，清了清嗓子。
「都靜一靜！聽我念！」
人群安靜下來，都仰著頭看他。
林大生開始念，聲音洪亮，一字一頓。
念到「西河屯」三個字，人群里一陣騷動。
念到「拖拉機」三個字，大家眼睛都亮了。
念到「蘇清風」三個字，所有人齊刷刷看向蘇清風。
蘇清風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可後頭是劉二嬸，一把把他推了回去。
林大生念完了，把報紙高高舉起來。
「咱們西河屯，上省報了！蘇清風，評上了全省十佳青年！」
人群一下子炸了鍋，掌聲、叫好聲、口哨聲響成一片。
劉二嬸拍著巴掌，嗓門最大。
「清風！好樣的！咱西河屯的驕傲！」
王老根叼著煙袋，眯著眼，慢悠悠地說：「我早說過，這孩子有出息。當年他扛著槍進山打獵，我就看出來了。」
李嬸抱著孩子也湊過來。「清風，你可得請客！」
郭永強在後頭起鬨。「請客！請客！」
幾個年輕後生也跟著喊，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蘇清風被圍在中間，被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臉都紅了。
他撓撓頭，憨厚地笑了。
「不是我的功勞，是咱全屯子一塊兒乾的。沒有林隊長張羅，沒有大伙兒出力，我一個人能幹啥？」
林大生不樂意了，從石頭上跳下來，拍拍他肩膀。
「你謙虛啥？兔子是你弄回來的，副業是你張羅的，拖拉機是你開回來的，全省十佳青年，你當之無愧！」
劉二嬸拉著蘇清風的袖子，眼睛亮亮的。
「清風，那省里給不給獎金？」
蘇清風搖搖頭。
「不知道，光給個名。」
劉二嬸嘖嘖兩聲。
「名也好！全省都知道你了！」
「行了行了，念完了？我回家磨刀去。」
林大生在身後喊：「別走啊！省里說了，下個月去省城開會，表彰！你得去！」
蘇清風頭也沒回。
「再說吧！」
身後，人群還在議論。
劉二嬸跟李嬸說：「清風這孩子，有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