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里重新忙活起來。
凍土化開了,黑油油的泥土翻起來,冒著熱氣。
蘇清風一連好些天都待在拖拉機上,從早開到晚,翻地、耙地、起壟,地頭地尾來回跑。
四個徒弟跟在後頭,輪番上車練習,可到底還生疏,犁跑偏了得他扶正,鏈軌陷住了得他指揮,一天下來嗓子都喊啞了。
郭永強開得最猛,動不動就掛三檔,地沒犁多少,鏈軌倒刨出兩道深溝。
劉志清穩當,可轉彎太慢,一趟活兒比別人多耗一半工夫。
王友剛學得最快,已經能獨立開半天地了。
林立傑最認真,兜里揣著本子,每回停車就問這問那,可上手還是抖。
蘇清風也不急,這東西急不來,熟能生巧。
這天傍晚,他剛從地里回來,褲腿上全是泥,靰鞡鞋裡灌了半鞋土,坐在炕沿上往下扒拉。
蘇清雪遞過來一碗水,他仰頭灌了大半碗。
王秀珍從灶屋裡探出頭。
「明兒個開山,你去不?」
蘇清風把碗放下。
「去,林叔說了一大早集合。」
「開山」是長白山的規矩。
每年四月,雪化透了,草木返青,山裡能吃的能挖的都冒頭了,村裡人便選個好日子,結伴上山。
男人打獵,女人采菜,孩子撿柴,各干各的。
今年頭一遭開山,林大生格外重視,昨兒個還特意去公社借了一面紅旗,插在山腳下,說是「祭山神」。
蘇清風倒不信這些,可他得去。
女人們上山采菜,萬一碰著黑熊野豬,一桿槍能壯膽。
他早起換了身乾淨的夾襖,把那桿53式步騎槍擦得鋥亮,又從抽屜里摸出幾發子彈,一顆一顆塞進彈匣。
張文娟幫他整了整衣領。
「你去了別光顧著打獵,幫著嫂子們看著點。劉二嬸腿腳慢,讓她走中間。」
蘇清風點點頭。
「知道了。」
到了屯口,人已經聚了不少。
接著來到後山口子那塊。
林大生站在手裡拿著那面紅旗,風一吹呼啦啦響。
他腳下擺著一張木桌,桌上供著幾碟供品。
白面饅頭、蘋果、糕點,還有一壺老白乾。
當然還有幾個大豬頭。
桌前面放著個銅香爐,裡頭插著三炷香,青煙裊裊地飄。
這是老規矩,開山前得祭山神,求個平安。
劉二嬸挎著柳條筐,筐里擱著小鋤頭、剪刀,頭上包著藍布頭巾。
她往供桌上看了一眼,嘖嘖兩聲。
「林隊長,今年供品比去年強多了,還有蘋果。」
林大生把紅旗靠在樹根上,彎著腰擺供品。
「今年收成好,手頭寬裕了,不能虧了山神爺。」
他從兜里掏出一疊黃紙,壓在供桌底下,又拿出一掛鞭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上。
李嬸也挎著筐,懷裡還揣著兩個貼餅子,湊到供桌前,雙手合十拜了拜。
「山神爺保佑,今年風調雨順,進山平安。」
王老根扛著鋤頭,叼著煙袋,眯著眼,也走過來,把煙袋從嘴裡拿下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山神爺,老規矩,保佑咱打獵的碰著野物,采菜的挖著棒槌。」
幾個年輕媳婦站在後頭,嘰嘰喳喳說笑著,見大人祭拜,也不鬧了,學著手拜。
蘇清風站在人群外頭,背著槍,沒過去。
他不信這些,可也不攔著。
老規矩,敬著山神,大伙兒心裡踏實。
林大生點著了香,插在香爐里,又點著一沓黃紙,在供桌前燒了。
紙灰飄起來,落在雪地上,黑黑白白的。
他端起那壺老白乾,在供桌前灑了三圈,嘴裡念念有詞。
「山神爺,開山了,今年大伙兒進山,別遇著災,別碰著難。平平安安上山,平平安安下山。」
說完,他又鞠了一躬。
人群跟著鞠躬,一個個面色莊重。
「放鞭炮!」
林大生喊了一嗓子。
林立傑從人群里跑出來,手裡拿著煙頭,點著了鞭炮。
噼里啪啦,紅紙屑飛得滿天都是,硝煙味嗆鼻子。
孩子們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擠在前頭。大人們退後幾步,臉上帶著笑。鞭炮放完了,紅紙屑落了滿地,雪地上紅彤彤的。
林大生把紅旗扛在肩上,一揮手。
「都到齊了?到齊了就走!」
他走在前頭,紅旗呼啦啦響。
人群浩浩蕩蕩往後山走。劉二嬸挎著筐,走在前頭,跟李嬸說:「今年鞭炮比去年響,山神爺准高興。」
李嬸點頭。
「高興了好,高興了保佑咱多采點菜。」
王老根叼著煙袋,扛著鋤頭,慢悠悠地走在中間。
幾個年輕媳婦嘻嘻哈哈跟在後面。
蘇清風走在最後頭,槍扛在肩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紅旗。
風大,旗子飄得直響。他轉回頭,跟著人群往山裡走。
女人們走在中間,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瞅,專看樹根下、石頭縫裡的野菜。
劉二嬸眼尖,頭一個喊起來:「這兒!這兒有刺嫩芽!」
她蹲下來,用小鋤頭扒開枯葉,掐下一把紫紅色的嫩芽,丟進筐里。
李嬸也發現了蕨菜,貓下腰一根一根掐,掐了往嘴裡塞一根,嚼著點頭。
「嫩,正嫩。」
王老根扛著鋤頭走在前頭,眼睛不看野菜,專往石砬子上瞄。
「今年該有棒槌了,上回我在那道樑上看見過巴掌大的葉子,才兩年,再長几年就好挖了。」
劉二嬸笑他。
「你年年說挖棒槌,年年空手回來。」
王老根瞪她一眼。
「那叫緣分沒到。棒槌認人,不是誰都能碰著的。」
蘇清風走了一陣,到了那片熟悉的柞樹林。
林子里的雪薄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青苔。
他停下來,往北邊看了一眼。
白團兒就在那片山裡,打贏了棕熊之後,再沒出來過。
它守著那片地盤,過自己的日子,不要他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女人們散開了,三三兩兩在林子里找野菜。
劉二嬸忽然喊了一嗓子:「哎呀!這是不是那個……那個『嘎嘎叫』?」
幾個人圍過去。
蘇清風也走過去,蹲下來一看。
一株矮小的草本,葉子翠綠,根部粗壯,上邊長著細細的絨毛。
他認得這東西,老一輩人叫它「腎精草」,也有人叫「東北嘎嘎叫」,說是公鴨子吃了叫得歡,人吃了更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