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過去了。
長白山的春天終於像模像樣地來了。
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黑土和枯草，踩上去不再咯吱咯吱響，而是軟綿綿的，一踩一個腳印。
屋檐下的冰溜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一排濕漉漉的痕迹。
棗樹的枝丫上冒出綠豆大小的嫩芽，褐紅色的，毛茸茸的。
河溝里的冰化了大半，能聽見水嘩嘩地流。
遠處的山不再是白茫茫一片，青黑色的山脊露出來了，一塊一塊的，像是剛剃了頭的腦袋。
蘇清風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遠處那片地。
凍土開始軟了，腳踩上去，能陷下去一小截。
犁地的時候到了。
他轉過身，進了屋，把牆上的狗皮帽子摘下來。
其實已經不用戴了，太陽曬著，暖洋洋的。
他換了一頂單帽子，又脫了棉襖，換上夾襖。
王秀珍正蹲在灶台邊擇韭菜，頭也不抬。
「去哪兒？」
「找林叔，開春了，該耕地了。」
蘇清風把夾襖的扣子系好。
「拖拉機那玩意兒，誰會開？」
王秀珍把手上的泥甩了甩。
蘇清風說：「我教，找幾個人，一塊兒學。」
他出了門，踩著化凍的黑土路，咯吱咯吱響，腳底板黏了一層泥。
到了林大生家，林大生正蹲在院子里磨鋤頭，旁邊放著一把鐮刀，磨石上澆了水，磨得噌噌響。
他看見蘇清風，放下鋤頭。
「清風？啥事？」
蘇清風蹲下來。
「林叔，凍土軟了，該犁地了。拖拉機得用起來。光我一個人會開不行，萬一我有事，拖拉機就趴窩了。得找幾個人，我教他們開，還得教他們裝卸犁具、保養機器。」
林大生眼睛一亮，把鋤頭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說得對，這鐵疙瘩八千多塊，不能閑著。我這就去喊人，讓想學的報名。」
他走到院子門口，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立傑！去敲鑼！叫大伙兒到老槐樹底下集合！有好事！」
林立傑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拎著那面破鑼，噹噹當敲起來，邊走邊喊：「開會了！開會了！老槐樹底下！林叔有話要說！」
鑼聲在屯子里回蕩，不一會兒，老槐樹底下就聚了一堆人。
劉二嬸端著飯碗就來了，嘴裡還嚼著貼餅子。
王老根叼著煙袋，眯著眼，慢悠悠地走過來。
李嬸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邊上。劉志清、郭永強、王友剛也來了，一個個臉上帶著好奇。
林大生站在一塊石頭上，扯著嗓子喊：「都靜一靜！聽我說！」
人群安靜下來。
「開春了，要耕地了。咱屯子買了拖拉機，不能光讓清風一個人開。萬一他有個頭疼腦熱，拖拉機就趴窩了。得選幾個人，跟著清風學開拖拉機。想學的報名！」
人群一下子炸了鍋了。
郭永強第一個舉手。
「我！我學！我早就想開了！」
劉志清也舉手。
「我也學！我開過馬車，有經驗！」
王友剛不甘落後。
「我也報名！我手巧，學得快！」
林立傑更是跳著腳喊：「爸！我！我學！」
劉二嬸在旁邊笑。「你？你連自行車都騎不好，還開拖拉機？」
林立傑臉一紅。
「那是自行車，這不一樣！」
王老根叼著煙袋，慢悠悠地說：「我老了，就不學了，讓年輕人學。」
李嬸抱著孩子也湊熱鬧。
「林隊長，女的能學不？」
林大生笑了。
「能！只要你力氣夠大，那方向盤搬得動。」
李嬸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孩子，搖搖頭。
「算了，等孩子大了再說。」
林大生從石頭上跳下來，跟蘇清風商量了一下，最後定了四個人：郭永強、劉志清、王友剛、林立傑。
都是年輕後生，手腳利索，腦子也不笨。
林大生對他們說：「你們四個，從今天起，跟著清風學。誰學得不好，換人。誰學會了，往後開拖拉機掙工分，比種地多。」
四個人拍著胸脯，保證好好學。
蘇清風領著他們走到拖拉機旁邊。
拖拉機停在新搭的棚子里，紅色的機身擦得鋥亮，鏈軌上塗了黃油，油光光的。
郭永強第一個跳上去，一屁股坐進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嘴裡「突突突」地學著拖拉機的聲音，身子還一顛一顛的。
劉志清在旁邊笑他。
「你下來，你也不會開。」
郭永強不服氣。
「誰說我不會？我上去開兩圈給你看看！」
蘇清風一把拽住他。
「下來，先學理論，再上車。」
郭永強不情不願地跳下來。
蘇清風站在拖拉機旁邊，指著各個部件，一個一個教。
「這個是離合，踩下去，切斷動力。這個是檔位，往左往前是一檔，往左往後是倒擋。這個是油門，踩下去加油，鬆了減速。這個是剎車，用腳踩。這個是方向盤，往左轉往左拐，往右轉往右拐。」
幾個人圍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生怕漏掉一個字。
林立傑拿著本子和筆，記了一大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可他自己認得。
理論講完了，蘇清風跳上駕駛座，發動了拖拉機。
突突突，冒出一股黑煙，鏈軌咔嚓咔嚓響起來。
他掛上一檔，鬆開離合，拖拉機慢慢往前開。
在老槐樹底下的空地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幾個人跟在後面跑，邊跑邊看，眼睛都不夠用了。
蘇清風把拖拉機停下來，跳下來。
「行了，誰先來？」
郭永強第一個舉手。
「我！我！」
蘇清風讓他坐上去，自己站在旁邊，手扶著方向盤。
「踩離合。」
郭永強踩下去。
「掛檔。」
蘇清風幫他把檔位推上去。
「松離合。慢一點，別太快。」
郭永強鬆開離合，拖拉機猛地往前一竄，嚇得他「哎呀」一聲，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蘇清風趕緊把檔位摘了。
「離合松太快了，慢一點。」
郭永強又試了一次，這回慢了些，拖拉機緩緩往前開。
他在空地上開了半圈，手忙腳亂的，方向盤左搖右晃，差點撞到老槐樹上。
劉志清在旁邊笑。
「換我來！換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