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腳印在這兒交匯了,然後又分開了。
雪地上亂得很,有搏鬥的痕迹,可又不像是真打起來。
幾棵小樹被撞斷了,地上有抓痕,有刨坑,可沒有血。
它們在試探,在互相掂量。
白團兒在試探棕熊的力氣,棕熊在試探白團兒的速度。
誰也沒佔到便宜,誰也不肯退。
蘇清風的心揪了起來。
快了,快了,它們就要打起來了。
他站起來,順著腳印繼續往前走。
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可他顧不上放輕。
他彎著腰,躲開低垂的樹枝,撥開擋路的灌木,眼睛死死盯著地面那些越來越亂的痕迹。
白團兒的腳印,棕熊的腳印,交錯在一起,有時候並排,有時候一前一後,有時候繞成一個圈。
它們在這片林子里轉了不知道多少圈,互相試探,互相掂量,誰也不肯先動手,誰也不肯先退。
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
參天的大樹把天都遮住了,只有偶爾幾束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空氣里飄著一股濃烈的野獸腥臊味,是棕熊留下的,也是白團兒留下的,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
蘇清風把槍從肩上取下來,輕輕拉開槍栓,推了一發子彈上膛。
他不是要開槍,可他得防著。
萬一白團兒受了傷,萬一棕熊衝過來,他得有個準備。
槍托抵著肩窩,槍口朝下,他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到了一道斷崖邊上。
斷崖不高,十來丈,崖壁上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樹根扎進石縫裡,枝丫伸出來,掛著殘雪。
崖底是一條窄窄的山谷,谷底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石頭和枯黃的草。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嗚嗚響,帶著一股子血腥氣和野獸的騷味。
蘇清風趴在斷崖邊上,慢慢探出頭去。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山谷底下,白團兒和棕熊對峙著。
白團兒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渾身雪白的毛炸起來,像一團燃燒的白火。
它的尾巴翹得老高,身子壓得很低,前爪撐在石頭上,後腿緊繃,隨時會撲出去。
它的嘴微微咧開,露出慘白的獠牙,口水從嘴角滴下來,拉成一條細絲。
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那聲音又悶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震得人胸口發緊。
它比冬天又大了一圈,肩膀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結實得很。
棕熊站在離它十幾步遠的地方,也是一動不動。
它比白團兒大好幾圈,渾身棕褐色的毛又厚又長,肩胛骨高高聳起,像一座小山。
它蹲在那兒,前爪撐著地,爪子又長又彎,像一把把鐮刀。
嘴巴張著,露出滿口獠牙,舌頭伸出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它比冬天瘦了些,餓了一冬天,肚子癟了,可力氣還在。
它的前腿上還有一道舊傷疤,是上次被白團兒咬的,已經結了痂,黑乎乎的,像一條蜈蚣趴在皮毛上。
小火苗趴在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它渾身火紅的毛炸著,尾巴夾得緊緊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山谷里那兩團對峙的影子。
它的嘴微微張著,發出輕輕的吱吱聲,像是在給白團兒加油,又像是在害怕。
兩頭猛獸隔著十幾步遠,誰也沒動。
風吹過來,松濤一陣一陣的,嘩啦啦響。
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白團兒背上,落在棕熊肩上,它們都不抖,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縫,裡面有火在燒。
蘇清風趴在斷崖上,屏住呼吸,手裡的槍握得緊緊的。
這是它們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可他得看著,哪怕遠遠地看著。
白團兒先動了。
它從石頭上跳下來,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很慢,爪子踩在雪地上,沒有聲音。
它的身子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地面,喉嚨里的吼聲更響了,又粗又悶,像是遠處滾來的悶雷。
棕熊沒退,也往前邁了一步。
它的步子重,踩在地上,咚的一聲,凍硬的土被踩出一個坑,碎石飛濺。它的嘴張得更大了,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冒著熱氣。眼睛死死盯著白團兒,瞳孔縮成了一條線,裡面有凶光。
兩頭猛獸之間的距離又近了兩步。
白團兒停了一下,身子弓起來,後腿的肌肉綳得像兩塊鐵。
它盯著棕熊的眼睛,喉嚨里的吼聲忽然停了。
林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雪從樹上掉落的聲音,能聽見遠處溪水流動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它竄了出去。
那團白影像一道閃電,猛地撲向棕熊。
快,真快,比以前快多了。
蘇清風只覺得眼前一花,白團兒就已經到了棕熊跟前。
它沒有正面衝撞,而是側身一閃,張嘴就咬棕熊的前腿,正是那條有舊傷疤的腿。
棕熊沒料到它這麼快,往旁邊一躲,可沒完全躲開。
白團兒的獠牙劃過它的前腿,劃出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湧出來,棕褐色的毛被染成了黑色。
棕熊疼得怒吼一聲,那聲音又大又響,在山谷里回蕩,震得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它猛地甩頭,另一隻前爪橫掃過來,帶著風聲,呼的一聲,狠狠拍向白團兒的腦袋。
白團兒往旁邊一閃,熊掌擦著它的耳朵劃過,帶起一蓬白毛。
它沒停,借著閃身的勁兒,又張嘴咬住了棕熊的肩胛。
這一口咬得深,獠牙陷進皮肉里,血順著嘴角往下流。
棕熊疼得發狂,猛地站起來,兩條後腿撐地,巨大的身軀直立起來,比白團兒高出一大截。
它用另一隻爪子去拍白團兒的後背,白團兒鬆了嘴,往旁邊滾了一圈,躲開了。
棕熊的爪子拍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凍硬的土和碎石飛濺,打在旁邊的樹榦上,啪啪響。
白團兒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頭上的雪和泥土,嘴角淌著血,有棕熊的,也有它自己的。
它喘著粗氣,可眼睛更亮了。
兩頭猛獸隔著幾步遠,又對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