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坐進駕駛座，雙手握住方向盤，腳踩著離合，心裡頭穩當得很。
他在部隊開過坦克，這拖拉機的操作跟坦克差不了太多，踩離合、掛擋、加油門，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起來，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鏈軌「咔嚓咔嚓」碾過凍硬的土路，穩穩噹噹往前開。
林大生坐在旁邊，一手扶著擋板，一手抓著蘇清風的椅背，身子隨著拖拉機一顛一顛的。
「清風，你開慢點！這玩意兒比馬車快多了，我老骨頭經不起顛！」林大生在旁邊喊，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蘇清風鬆了松油門，速度慢下來。
「林叔，這還快？才二檔。」
林大生瞪了他一眼。
「二檔也快！你沒見路邊的樹都往後跑？」
蘇清風笑了，沒說話，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紅棗馬車跟在後面，韁繩拴在拖拉機後頭，紅棗剛開始嚇得直往後縮，跑了幾步才適應，跟在後面小跑著，時不時打個響鼻。
拖拉機進了公社，街上的人一下子圍上來了。
供銷社門口幾個買完東西的社員看見這大傢伙，眼睛都直了，手裡的籃子差點掉地上。
一個老漢指著拖拉機喊：「哎呀媽呀，這是啥？」
旁邊一個年輕人說：「拖拉機！東方紅拖拉機！」
老漢倒吸一口氣：「我的老天爺，這鐵疙瘩得多少錢？」
年輕人說：「少了也得大幾千塊。」
老漢嘖嘖兩聲，煙袋都忘了抽。
人越圍越多，把路都堵了。
孩子們從巷子里跑出來，跟在拖拉機後面跑，邊跑邊喊：「拖拉機！拖拉機！」
有幾個膽大的還想往上爬，被大人喊下來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擠到前面，指著拖拉機問：「這是哪個屯子的？」
旁邊有人答：「西河屯的！西河屯買拖拉機了！」
婦女眼睛瞪得溜圓：「西河屯？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西河屯？」
旁邊的人笑了。
「那是以前！現在人家養兔子、種甜菜，發了！」
婦女嘖嘖兩聲，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兩步，讓出路來。
蘇清風把速度放得更慢，怕碰著人。
林大生站在拖拉機上，沖人群揮手，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讓讓！讓讓！別碰著！」
人群讓開一條道，拖拉機「突突突」地穿過了公社大街。
後頭跟了一串孩子，跑得氣喘吁吁的，可誰也不肯停。
出了公社，上了回屯子的土路，路兩邊光禿禿的，雪化了，露出黑褐色的地皮。
拖拉機鏈軌碾過去，凍硬的土塊被壓得咔嚓咔嚓響，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紅棗跟在後面，跑得蹄子嘚嘚響，尾巴甩來甩去。
林大生回頭看了一眼紅棗，笑著說：「這馬，頭一回見拖拉機，嚇得不輕。」
蘇清風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多坐幾回就習慣了。」
到了屯口，遠遠就看見黑壓壓一片人。
老槐樹下，男女老少站滿了，連牆頭上都爬著半大孩子。
劉二嬸站在最前頭，手裡拿著一掛鞭炮，引線都點著了，嗤嗤冒煙。
王老根叼著煙袋，眯著眼往路上瞅。
李嬸抱著孩子，踮著腳尖。
劉志清、郭永強、王友剛、林立傑幾個年輕後生擠在前排，臉上全是興奮。
拖拉機剛一拐彎，劉二嬸就把鞭炮扔出去了。
噼里啪啦，紅紙屑飛得滿天都是，在雪地上格外喜慶。
硝煙味隨著冷風飄過來，嗆得人直咳嗽，可誰也不在乎。
「來了來了！拖拉機來了！」
孩子們尖叫著，跟在拖拉機後面跑，有幾個已經爬上了鏈軌，被大人拽下來。
蘇清風把拖拉機開到老槐樹底下，熄了火。
機器不響了，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聽見鏈軌上殘留的冰碴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和人們壓抑不住的興奮的喘息。
「好傢夥！這鐵疙瘩真大！」
劉二嬸第一個衝上來，伸手摸了摸機頭，又摸了摸鏈軌，嘖嘖兩聲。
「這得多少錢？」林大生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八千多。」
劉二嬸倒吸一口氣，往後仰了一下。
「八千多？我的老天爺！夠蓋十間大瓦房了！」
王老根叼著煙袋，眯著眼，繞著拖拉機轉了一圈，用煙袋鍋敲了敲鏈軌，又趴下看了看底盤。
「值！有了這傢伙，開荒耕地，頂幾十個人！咱屯子這回可出息了！」
郭永強第一個爬上拖拉機，一屁股坐進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嘴裡「突突突」地學著拖拉機的聲音，身子還一顛一顛的。
劉志清在旁邊笑他。
「你下來，你也不會開。」
郭永強不服氣，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
「誰說我不會？我上去開兩圈給你看看！」
說著就要踩油門，被林大生一把拽下來。
「別瞎動！碰壞了你賠？」郭永強縮縮脖子，嘿嘿笑著跳下來。
王友剛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鏈軌上的泥，又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鏈軌式的，比輪式的有勁兒。開荒犁地，再合適不過。」
林立傑也湊上來，趴在鏈軌上看，被劉志清拉開了。
「別趴那兒，小心壓著。」
林立傑站起來，滿臉興奮。
「清風哥，開拖拉機帶我們兜一圈唄！」蘇清風笑了。「改天。先把車停好。」
林大生站到拖拉機上，扯著嗓子喊：「都靜一靜！聽我說！」
人群安靜下來，都仰著頭看他。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把狗皮帽子扶了扶。
「今兒個，咱西河屯買了拖拉機！這是咱全屯子的光榮！縣裡都來拍照了，說要宣傳！往後，咱開荒、耕地、拉貨，都用這傢伙！日子會越來越好！誰不好好乾，對不起這台拖拉機！」
人群一陣歡呼，劉二嬸拍著手，王老根點頭，孩子們在拖拉機上爬上爬下，誰喊也不下來。
劉二嬸擠到蘇清風跟前，拉著他的袖子。
「清風，這拖拉機你開回來的？你會開？」
蘇清風點點頭。
「會。不難。」
劉二嬸豎起大拇指。
「行！咱屯子就數你有本事！又會打獵，又會養兔子，又會開拖拉機，啥都會！」
旁邊的人也附和。
「就是就是，清風是咱屯子的能人！」
「那可不，要不是他，咱屯子哪能買得起拖拉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