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村民裏,幾個大嬸紅着眼眶走了過來,幫忙把張母的身體擡到了屋裏的木板牀上。
溫文寧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站在張小紅面前。
“小紅。”
張小紅擡起頭看她,眼睛哭得像兩顆爛了的桃子,通紅通紅的。
“你媽媽走了。”溫文寧的聲音輕輕的,她伸出手把張小紅散落在臉上的頭髮撥開,掖到耳後。
“可你奶奶還在,奶奶眼睛看不見,她需要你。”
張小紅的嘴脣抖着,把手裏那隻血螳螂抱得更緊了。
她低頭看着小女孩手心裏那隻用竹子做的螳螂。
是她哥哥做的!
可她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現在媽媽也走了!
她才十二歲。
溫文寧把她摟進了懷裏,儘管自己的肚子很大,但她還是把這個瘦得硌人的小姑娘緊緊地抱住了。
張小紅的哭聲埋在溫文寧的棉襖裏,一聲接一聲,悶悶地傳出來。
顧子寒站在旁邊,他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他轉過身,背對着所有人,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軍人不輕易流淚,可有些眼淚,不是懦弱。
過了好一陣子,張小紅的哭聲終於慢慢小了下來,變成了抽抽噎噎的啜泣。
溫文寧鬆開她,雙手捧着她的小臉,用大拇指替她擦了擦眼淚。
“小紅,聽姐姐說話。”
張小紅紅着眼睛看着她,嘴脣咬得發白。
“你哥哥信裏怎麼說的?他讓你好好唸書,是不是?”
張小紅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
“那你以後就好好唸書。”溫文寧的聲音裏帶着溫柔的堅定:“你哥哥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得讓他放心。”
張小紅攥着血螳螂,嘴巴張了張:“可是,姐姐,我沒錢唸書。”
溫文寧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心疼。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姐姐來想辦法。”
她擡起頭看了顧子寒一眼。
顧子寒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小紅,你想跟哥哥和姐姐回京市嗎?”
“京市有好學校,你可以唸書。”
張小紅的眼睛裏閃了一下光,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的頭轉向了坐在屋裏門檻上的瞎眼奶奶。
“哥哥,我不能走。”
“爲什麼?”
“奶奶看不見,媽走了,只剩我了。”
張小紅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帶着遠超她這個年紀的懂事。
“我走了,奶奶怎麼辦?”
溫文寧和顧子寒對視了一眼。
溫文寧走到了屋裏門檻旁邊,看向瞎眼奶奶,她肚子太大,彎不下身,只能微微低頭,問道:“奶奶。”
老太太的頭偏過來,渾濁的眼睛朝她的方向看着,看不見任何東西。
“你是誰?”
“奶奶,我是張兵生前的戰友家屬,我叫溫文寧。”
老太太的手摸索着抓住了溫文寧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枯樹皮,指關節腫大變形。
“你們是來告訴我兵哥沒了的?”
溫文寧的喉嚨堵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的,奶奶。”
老太太的嘴脣動了動,沒有哭,只是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長得像是把這輩子的氣力都嘆盡了。
“我知道了,從他當兵走的那天我就知道,這孩子回不來了。”
“他爸爸,就是我的兒子,也是這樣,走了就回不來了!”
“奶奶。”溫文寧握緊了她的手:“我和我丈夫想把小紅帶回京市唸書,讓她有好的前途。”
“可小紅說她不放心您一個人。”
“奶奶,您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回京市?”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陣,乾枯的手指在溫文寧的掌心裏微微動了動:“丫頭,我不走。”
溫文寧愣了一下:“奶奶,爲什麼?”
老太太的嘴巴癟了癟,面朝着院子的方向。
“我老頭子的墳在後面那座山上,大鳳也走了,以後也要埋在那裏。”
“我要是走了,誰給他們燒紙,誰給他們掃墳?”
“我老了,走不動了,死也要死在自己家的炕上。”
她的手摸索着拍了拍溫文寧的手背。
“你們是好人,是兵哥的好長官,我謝謝你們來看我們。”
“小紅要是願意,就讓小紅跟你們去吧。”
“小紅是個好孩子!”
“她才十二歲,以後的路還長着呢。”
“我就這麼一個孫女了,兵哥沒了,大鳳也沒了,我盼着她好啊!”
她的聲音裏沒有哭腔,可比哭還讓人難受。
溫文寧回頭看向張小紅。
張小紅站在院子裏,手裏緊緊攥着那隻血螳螂,眼淚已經擦乾了,可眼圈還是紅的。
“姐姐。”她的聲音小小的:“我也不走!”
“我要留下來照顧奶奶。”
“我哥說了讓我好好唸書,隔壁村裏有小學,我可以在去那裏念。”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螳螂。
“只要奶奶在,我就不走。”
溫文寧的鼻子又酸了。
她走過去,替她把棉襖領口的扣子扣好。
“好,那你留下來。”
“可哥哥姐姐不會不管你們的。”
溫文寧朝院門口走了幾步,目光掃過圍在外面的村民們。
“你們村村長是誰?在不在?”
人羣裏嗡嗡了兩聲,一個穿着灰色舊棉襖的中年男人被旁邊的人推了出來。
男人五十來歲,個頭不高,臉上溝壑縱橫,頭頂一撮稀疏的黃毛,腰彎着,看起來就是個常年在田裏刨食的老莊稼人。
他搓着手朝前邁了兩步,看了看溫文寧,又看了看溫文寧身後站着的顧子寒,目光在那身軍裝上停了好幾秒。
“我,我是村長,我叫趙德貴。”
“趙村長,請進來說話吧。”溫文寧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裏有一股子讓人不由自主就聽從的分量。
趙德貴搓着手走進了院子,站在溫文寧面前的時候脊背使勁挺了挺,可還是不自覺地弓着腰。
他的目光不停地在顧子寒身上打轉。
“同志,您是京市來的當官的?”
顧子寒的聲音沉穩得像一面鼓:“京市軍區的,我是張兵生前的直屬領導。”
趙德貴的腿肚子抖了一下,連連點頭:“好好好,大領導,大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