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孽龍的嘶吼只持續了半息。
阿無甚至沒有移動。
她只是抬起眼眸,純黑與蒼白的瞳孔深處,一道無形的輪迴波紋輕輕盪開。
那龐大如山巒的龍軀,那足以撕裂空間的利爪,那噴吐著往生霧息的巨口……
在她目光觸及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握住的時間。
龍軀凝固在半空,隨後如同風化的沙雕般寸寸崩解,不是破碎,而是直接歸於最原始的幽冥死氣。
只有一縷精純得近乎實質的暗金色龍氣,被阿無從崩解的核心中剝離出來,輕飄飄落在雲昊掌心。
「煉化它。」阿無的聲音平靜如常。
雲昊毫不猶豫,盤膝虛坐,混沌道種全力運轉。
那縷幽冥龍氣入體的剎那,彷彿一顆冰冷的星辰在魂核中炸開,磅礴精純的古老能量沖刷著每一寸魂體。
元神舍利塔金光大放,助他穩定根基,混沌之力則貪婪地分解、吸收這股來自帝淵深處的本源之力。
僅僅三炷香時間。
「嗡——」
雲昊周身氣息猛然暴漲,暗紫色的魂體變得更加凝實深邃,眼眸中混沌漩渦旋轉的速度快了一倍有餘!
飛升境三重天的屏障,在這股古老龍氣的衝擊下轟然洞開。
睜開眼,眸中精光如電。
三重天的力量在體內奔騰,對混沌之道的掌控、對幽冥法則的感知,都躍升了一個層次。
就在這時……
「啪、啪、啪。」
三聲緩慢的掌聲,從帝淵深處的黑暗裡傳來。
三道身影,緩緩走出粘稠的往生霧氣。
左邊一人,身材瘦高如竹竿,披著破爛的灰色斗篷,手中提著一盞燃燒幽綠火焰的骨燈。
氣息赫然是飛升境四重天巔峰。
右邊一人,則是個魁梧巨漢,赤裸的上身烙印著無數扭曲的黑色符文,肩扛一柄門板大小的鋸齒鬼頭刀。
氣息更強——飛升境五重天。
而居中的那人……
他身形尋常,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暗紅長袍,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完全由粘稠的、不斷緩慢旋轉的暗紅色血液凝聚而成的「血瞳」。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是兩團令人靈魂發悸的血色深淵。
阿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純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飛升境六重天。」她輕聲說。
五重與六重,是飛升境中一道巨大的分水嶺。
跨過者,領域自成,法隨身動,已初步觸及法則本源。
在幽冥界,六重天已是各司殿主級別的戰力。
「好眼力。」血瞳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鐵器:「能在帝淵外圍煉化往生孽龍的龍氣突破,閣下二人,果然非比尋常。」
他的「目光」掃過阿無時,那不斷旋轉的血瞳明顯凝滯了一瞬,似乎在極力感知什麼,卻如同凝視深淵,深不見底。
「叛亂者?」雲昊起身,混沌幽冥劍虛影在身側浮現,三重天的氣息與元神舍利塔的金光交織,雖遠不及對方,卻自有一股不屈的鋒銳。
「叛逆?」血瞳低笑一聲,笑聲里卻沒什麼溫度:「不過是不願再跪拜偽帝的幽冥遺民罷了。」
瘦高燈使冷哼一聲,骨燈幽焰暴漲:「血瞳大人,何必與將死之人多言?那女子氣息古怪,一併擒下獻給主人便是!」
巨漢更是怒吼一聲,鬼頭刀血光衝天,直接一刀斬出!
刀芒化作咆哮的骷髏鬼首,撕裂霧氣,直撲雲昊!
五重天的威壓如獄如海,封死了所有退路!
「放肆。」
阿無甚至沒看那刀芒。
她只是輕輕拂袖。
一道細微的、近乎透明的黑白氣流掠過。
那威勢驚人的骷髏刀芒,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啵」一聲輕響,消散無蹤。
連帶著巨漢那柄鬼頭刀,刀身上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哀鳴著脫手飛出!
「什麼?!」巨漢駭然暴退。
「一起上!」瘦高燈使厲喝,骨燈中飛出九條幽綠火蛇,每一條都蘊含著腐蝕魂髓的歹毒法則,從四面八方纏向阿無。
雲昊動了。
突破三重天,他正需一戰驗證修為!
「混沌——分光!」
手中混沌幽冥劍虛影驟然分化,九九八十一道灰金色劍光如孔雀開屏,並非硬撼,而是精準地切入九條火蛇的能量節點。
突破后對力量更精妙的掌控展現無疑,劍光過處,火蛇紛紛扭曲、潰散!
身形如電,竟主動撲向那瘦高燈使!
劍光收斂,化為一抹凝練到極致的灰芒,直刺對方眉心魂火!
「找死!」燈使大怒,四重天巔峰的魂力全面爆發,骨燈幻化出重重鬼影屏障。
然而雲昊這一劍,蘊含了新煉化的幽冥龍氣中一絲「破障」特性,更融合了混沌分解之力。
「嗤——!」
鬼影屏障如同紙糊,被一劍洞穿!
劍芒余勢未絕,在燈使驚駭的目光中,點中其眉心。
「呃啊!」燈使慘嚎,魂火劇烈搖曳,氣息瞬間萎靡大半。
另一邊,阿無面對巨漢的再次撲擊,只是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凌空一點。
「定。」
巨漢那衝鋒的龐然身軀,連同他周身的空間、奔涌的魂力、暴戾的殺氣,瞬間被無形之力凝固!
如同琥珀中的蟲豸,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只有那驚恐的魂火在瘋狂閃爍。
血瞳的血眸終於劇烈波動起來。
他看出來了。
那個一直沉默的女子,實力遠超他的預估!那種舉重若輕、言出法隨的掌控,絕非普通六重天所能擁有!
甚至……讓他想起了面對主人時那種深不可測的恐懼。
就在他念頭急轉的剎那……
雲昊劍勢再變,趁著燈使重傷,劍光迴旋,混沌道域猛然擴張,將其籠罩。
「斬!」
灰金劍芒如星河倒卷,燈使拚命催動骨燈抵擋,但那燈焰在混沌之力的沖刷下迅速黯淡。
「血瞳大人救……」求救聲戛然而止。
劍光掠過,燈使身形僵住,隨後連同那盞骨燈一起,悄無聲息地化為漫天飄散的死氣塵埃。
幾乎同時,阿無那根定住巨漢的手指,輕輕向下一按。
「碎。」
像有無形巨錘砸下。
巨漢那凝固的身軀,連同他強悍的五重天魂體、那身符文、那柄裂痕遍布的鬼頭刀,如同被摔碎的琉璃雕塑,嘩啦一聲,碎成無數光點,湮滅無蹤。
寂靜。
粘稠的往生霧氣緩緩流動,如同剛才那場短暫卻致命的交鋒只是幻覺。
血瞳站在原地,暗紅長袍無風自動。
那雙可怖的血瞳,死死盯著阿無,又看向持劍而立、氣息凜冽的雲昊。
他帶來的兩名得力手下——一個四重天巔峰,一個五重天初期——就這麼沒了。
不是苦戰落敗,而是近乎碾壓般的抹殺。
良久,血瞳那沙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絲乾澀:「……二位,究竟是何方神聖?」
雲昊劍尖微垂,但氣機依舊鎖定血瞳:「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你們來此,究竟為何?尋找幽冥大帝?」
血瞳沉默了片刻。
對方有輕易滅殺自己手下的實力,至少那女子有,隱瞞已無意義。
「奉命前來,確認幽冥大帝的生死。」他血瞳中紅光流轉:「我家主人,與當今這位『大帝』,有宿仇。」
「宿仇?」雲昊皺眉。
血瞳緩緩道:「你們可知,如今的幽冥界,並非一直由這位『大帝』統治?」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等被酆都稱為『叛亂者』,實則……是最早一批誕生於此界的幽冥原生靈族的後裔。
真正的初代幽冥之主,並非現在的酆都大帝。」
阿無眼眸微動:「輪迴劫前?」
「你知道輪迴劫?」
血瞳深深看了阿無一眼:「看來閣下果然來歷非凡。不錯,在上古那場席捲諸界的『輪迴劫』中,初代冥主為穩固幽冥根基,身合輪迴,最終消散。此後幽冥無主,陷入混亂。」
「而當今這位大帝,是在千年前突然崛起,以無上武力迅速鎮壓各方,建立酆都秩序。對外宣稱,自己乃初代冥主指定的繼承者,得授正統。」
血瞳的瞳中露出一絲譏諷:「但漫長的歲月里,一些古老的族群漸漸發現了疑點。
這位大帝的力量本源,與初代冥主雖有相似,卻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極力搜集與初代冥主相關的一切遺物、遺迹,尤其是……『往生石』。」
「我家主人,是當初最強大的幽冥原生靈族之一『血冥族』的族長。他堅信,當今大帝並非正統繼承者,而很可能是……竊取了部分初代冥主權柄,甚至與冥主之『死』有關的……篡位者。」
雲昊心中震動。
這與他之前聽說的版本截然不同!
「所以你們叛亂,是為了推翻他,奪回幽冥正統?」
「起初是。」血瞳的聲音低沉下去:「但主人越來越偏執,只想毀滅大帝,為此不惜動用一切手段,甚至與一些危險的存在合作。而我……」
他抬起頭,血瞳直視雲昊和阿無:「我在追尋一些古老遺迹時,發現了些別的線索。大帝對初代冥主遺迹的執著,或許並非簡單的『掩蓋』或『掠奪』。
似乎在尋找什麼……或者說,在彌補什麼。長達千年的閉關,也極不尋常。我心中有一些猜想,但需要見到大帝,或找到確鑿證據。」
雲昊與阿無對視一眼。
沒想到叛亂者內部也有如此複雜的糾葛。
「也就是說,你們也想找到幽冥大帝。」雲昊緩緩道:「無論是為了殺大帝,還是為了驗證你的猜想。」
「不錯。」血瞳承認:「帝淵深處,往生霧的盡頭,便是『黑淵之門』。門后,可能便是大帝閉關所在,也可能是初代冥主殘留的核心遺迹。
但門上的禁制,需要特定的『鑰匙』或力量才能打開。」
看向阿無:「閣下掌握的輪迴之力,或許就是其中之一。而你們尋找的魂魄,若真與大帝或往生石有關,很可能也在門后。」
雲昊沉吟片刻,收起了劍影。
「既如此,我們的目標暫且一致。」他看向血瞳:「不如暫時合作。先找到黑淵之門,進入其中。至於之後是戰是和,見到大帝或查明真相后,再作決斷。如何?」
血瞳沉默。
他感受著阿無身上那深不可測、令他魂核都在顫慄的氣息。
這女子給他的壓迫感,竟與主人全力爆發時不相上下。
更何況,對方剛剛輕易滅殺了自己兩名手下。
不同意?
他沒有選擇。
「……好。」
血瞳最終沙啞地吐出一個字:「暫時合作。但醜話說在前,若門后情況與我所想不同,或危及我族根本,我會立刻退出。」
「可以。」雲昊點頭。
阿無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只是那純黑與蒼白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層層霧氣,望向了帝淵最深處。
血瞳走到前面,暗紅長袍在霧氣中微微飄動:「跟我來。往生霧越往深處越兇險,其中還遊盪著一些帝淵孕育的古老邪物。黑淵之門……就在霧的盡頭。」
三人的身影,緩緩沒入濃稠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與聲的往生霧中。
暫時的同盟已然結成。
而黑淵之門后等待他們的,究竟是苟延殘喘的篡位大帝,是沉睡的初代冥主遺澤,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