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問道：「啥？原料庫？啥地方呀？你們機械廠還有這種地方？」
陸明輝深吸了一口氣，好像失去了力氣似的，將手中的筆隨意往旁邊一扔。
「就跟檔案室似的，原本就是給歲數大的養老的地方，可惜我一個堂堂副廠長，現在可都成了全廠子的笑柄了。」
陸明遠看大哥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他忍不住的刺激道。
「這就蔫兒了？你當初刺撓我那時候的勁兒呢？拿出來呀。」
「……落家了。」
「這不就在家嗎？趕緊找出來，接著刺撓。」
陸明輝抬起眼皮來瞪了他一眼。
「行了，別沒屁擱楞嗓子了，到底來幹啥？說吧。」
陸明遠眼見陸明輝一副英雄氣短的死樣，也不再賣關子，而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簡單的交代了一遍。
陸明輝起初還是那麼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但直到陸明遠提到「周副縣長」4個字，陸明輝的眼一下子瞪了起來，身體也綳的。緊緊的，兩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等到陸明遠說完，陸明輝驚訝不已。
「啥？周副縣長點頭了？！」
陸明輝一邊說這話，一邊「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抓住陸明遠的胳膊，聲音發顫卻壓不住狂喜。
「工農聯合體！周副縣長親自表態了？！明遠，你不會拿我尋開心哄著我玩兒呢吧？！」
陸明遠抬起手拍了拍大哥的胳膊，非常認真的說道。
「我騙你，我拿著這麼重要的事騙你，我是不是閑的呀？」
陸明輝鬆開了陸明遠的胳膊，背著手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整個人激動的全身都在抖。
「不是假的，不是假的！真是，真是太好了！」
陸明輝一轉身，眼睛里精光四射，完全不是剛才那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的樣子。
「明遠！你這是給了我一條活路啊！魏長福那老小子想整我壓我，沒想到縣裡直接給我們搭了個新檯子！」
他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手指激動地搓著下巴。
他也才剛剛30歲，正是一個男人對這世界充滿了雄心壯志的年紀。
雖然陸明輝早在揮下拳頭的那一瞬間，就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的結局和未來。
但對於一個剛剛才走向成功的年輕人來說，他當然不願意自己擁有的一切就這樣消失。
正當陸明輝躊躇滿志的時候。
他腳步猛地停住，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一屁股坐回桌邊，雙手死死抱住後腦勺，聲音悶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
「可……明遠，這事兒沒你想得那麼輕巧。」
他抬起頭，眼底的光被焦慮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的這些我大概聽懂了，改造車床，還要搭傳動架，如果要做烘乾機的話，還要做熱風循環烘乾機，那可是實打實的硬技術。」
「你也知道我一直是搞車間調度和人員管理的，圖紙我能看個大概，流程仔細看說不定也能看出毛病，可真要說涉及到這裡頭的專業知識，那就不行了。」
「我就不是學這個的，完全是半路出家，懂點皮毛，隔著總攻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要真讓我做，這機器肯定是要改砸了的，到時候切出來的片兒厚薄不均勻，烘乾溫度高了高，低了低。咱們的錢肯定全都打水漂了。」
「到時候全都完了，周副縣長那咱也沒法交代！」
陸明輝這人就是這點好。
在小事上斤斤計較，但是在大事上還是拎得清的。
聽陸明遠的意思，這可是全縣搞的第1個試點，要是搞砸了，那可真就是一點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陸明遠沒急著接話。
他拉過條凳坐下，不緊不慢的說道。
「哥，你也不想想，這麼大的事，誰能讓你一個人干？」
「咱試的是工農聯合體的事，肯定得搭班子，廠里有技術科，還有設備科，挑兩三個真懂行的，和你一起挂名牽頭就是了。」
「你心細，負責統籌協調，對接縣裡和合作社，跑批文，要資金啥的。」
「專業的技術專業的人干，他們負責技術攻關，畫畫圖紙，調試機器，你們分工明確一些，到時候出了成績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他們的一半嘛。」
陸明輝聽著，眉頭卻越擰越緊。
他苦笑一聲，手指煩躁地敲著桌面。
「你當我不想，可你知不知道我……」
話音到這兒戛然而止。
在陸明遠接二連三的追問之下，陸明輝也顧不上臉面不臉面的了，實話實說的。
「哎，這事也怨我，當初競選副廠長那會兒，常里崗民主測評和崗位考核。」
「魏長福為了讓我把其他人比下去，在廠里站穩腳跟，硬是讓我推了一套叫技術指標硬考核的東西。」
「那幾個老技術員，像維修車間的老李，搞熱工的王師傅，還有工藝科的趙工，這幾個人哪個都被卡過績效，批評過整改報告。」
說到這兒，陸明輝兩隻手放在了腦袋上，使勁的搓了搓，簡直有股悔不當初的勁兒。
「我當初為了競爭上崗，也是被攛掇的昏了頭，當然也不能全怨人家魏長福，主要是我非想做點成績給你們看看。」
「我記得當時老趙的圖紙返工了三次，王師傅的設備改造方案，我以成本超標為由卡了好幾次。」
說到這兒，陸明輝呵呵一笑，笑容里全是苦澀。
「現在我這副廠長倒是當上了，但廠里人背地后沒少說我小話。」
「說我外行領導內行，拍馬屁的功夫比技術強多了，他們雖然表面上對我客客氣氣的，看我又不是聾子，我都聽得見。」
陸明輝說到這兒，唉聲嘆氣地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
「我現在去求他們？人家不把我罵出門才怪！」
「不能吧，伸手不打笑臉人，你去給人家好好賠個不是。」陸明遠出主意道。
陸明輝有些無力的擺了擺手。
「你不了解，這幫技術骨幹仗著自己有技術，平時脾氣就很硬。」
「再加上我這個人有的時候做事也那什麼一點兒……」
「把人全得罪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