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
幾張獾子皮就在陸明遠的手中被抖開。
上面的針毛黑亮如漆，絨毛豐厚柔軟像緞子。
一眼看上去幾乎沒有一點瑕疵。
「那一年我在村裡收這些東西，看到幾張特別好的，我就留了下來。」
「我那老丈人處理這東西可是一把好手，弄得乾乾淨淨。你們摸摸，不板不硬，特別柔軟，特別適合做高檔大衣的裡子。」
關小琴的小嘴巴都張成了o型。
她因為家庭的緣故，沒少見過好東西，但這些包裝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說是原生態的東西，帶來的衝擊感則完全不同。
關小琴輕聲問，聲音盡量壓的和平常一樣平穩。
「這些……都是野生的？現在外頭連布票糧票都緊俏，這些東西你怎麼拿到的？應該花了不少錢吧。」
徐珍珍看見這麼好的獾子皮，也忍不住上了手。
「確實很軟，這玩意兒要是拿到我們那兒黑市裡賣，這價格……陸明遠同志，你這次下血本了？」
陸明遠擺擺手，語氣平淡卻鄭重。
「什麼血本不血本的，對於你們來說不太好弄，對於我們來說不是那麼困難，你們來我們這兒，又是投錢，又是幫忙拓展銷路，我於情於理也得感謝你們。」
「這點心意要說是感謝就有點少了，就算是交情吧。你們要留就留，要送禮的話，這東西也拿得出手。」
關小琴沒立刻接話。
她拿起一根鹿茸，指尖輕輕拂過茸毛，完全沒了剛才那副害怕的模樣。
整個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忽然，她轉頭看向陸明遠，眼神里少了初來時的試探與客套，多了幾分鄭重。
「陸明遠同志，謝謝你了，我會記得的。」
徐珍珍臉上流露出了一絲吃驚的表情，但緊接著就恢復了正常。
陸明遠笑了，沒多說客套話。
只把粗布重新蓋好，打了個結實的十字扣，又拿出麻繩仔細捆好。
「路上小心。火車硬卧人多，箱子放頭頂行李架，別讓人磕了。還有現在世道不是很安全，出門別露富，也別太張揚。
「等你們到了以後，記得跟我說一聲。」
說完陸明遠又看向了徐珍珍。
「還有自強那邊也拜託你了，他過得好，我跟他哥都能安心一點。」
「放心吧。」
幾天之後。
兩人踏上了回程的火車。
陸明遠站在站台上，遠遠望著火車疾馳而去的影子。
灼熱的風吹過。
夏天要來了。
七月初的暑氣剛攀上枝頭，開往北方的綠皮火車便哐當哐當地駛出了首都站。
硬座車廂里，老式吊扇呼呼轉著。
但即使再努力再勤奮，卻依舊吹不散車廂里悶熱的汗味。
過道里擠滿了自帶的馬扎，蛇皮袋和鋁飯盒的旅客。
到了飯點兒，各式各樣的味道就傳了出來。
靠窗的兩人座。
越發成熟的陸明香和林志剛並排坐著，膝頭橫七豎八堆著行李，臉上卻掩不住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
「你說小滿現在多沉了？」
林志剛攥著硬座邊緣的塑料扶手，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比劃了一下。
「能有這麼大嗎？」
作為見過和帶過好幾個小孩的陸明香，把他的手往中間推了推。
「哪有那麼大？也就差不多這樣吧。」
「我大姐的閨女，就是盼盼，都出生好幾年了，我早把孩子多大忘了。」
林志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腦袋。
「我這當舅舅的，連抱都不敢抱，怕手笨摔著她。」
陸明香撲哧一笑，輕輕拍了拍懷裡一個格外沉的軍綠色帆布包。
「抱孩子有什麼難的，回頭教教你不就會了嗎？」
行李架上，兩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一個鼓囊囊的塑料編織袋，還有個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牛皮紙箱，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裡頭沒什值錢的稀罕物，全是兩人在首都高校勤工儉學攢下的錢一點點換回來的。
首都最有名的點心，供銷社新到的的確良碎花布，花紋和款式都是最新的。
還有給孩子買的小撥浪鼓，大白兔奶糖，還有非常實用的毛線。
陸明香不知道林志剛花了多少錢，但她這次可是把錢花的一分也不剩。
林志剛說道：「對了，姐夫說了，我們家開了個供銷社的代銷點，我姐寫信來說多虧了這兩個姐夫，回頭我得請他倆吃個飯。」
陸明香說道：「你請灰狼哥吃飯就行了，至於我哥，聽說現在又上了新項目，一天到晚累得要命，你有空多幫著干點活吧。」
林志剛摸了摸紙箱角，笑得見牙不見眼。
「行，咱這回回去，正好搭把手。」
陸明香笑著應了下來，然後把那個格外鼓脹的帆布包往懷裡攏了攏。
包口拉鏈綳得發緊，邊角也被頂出來一個個尖角。
林志剛好奇的問道：「我剛才就想問了，你這裡頭裝的什麼呀？看起來這麼沉，要不我給你抱會兒？」
「不用，我自己能行。」
說著陸明香就將拉鏈拉開了一個口子。
裡頭整整齊齊放著《英漢大詞典》《新編大學英語精讀》、幾本外刊合訂本，還有厚厚一摞從導師那兒借來的原版科技文獻和文學譯稿。
八十年代初，外語人才金貴。
外貿公司、出版社急需筆譯，稿費按千字計，幹得好一個月能掙二三十塊，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個月工資。
陸明香學的就是這個。
雖然最開始她的英文水平才是班裡的中下游，但她這個人從來不認輸不服輸，而且非常熱愛學習。
別人休息的時候她在學習，別人出去玩的時候她還在學習。
也不過就是一年的光景，水平就有了突飛猛進的提高。
在導師的幫助下。
她偶爾接一下零散翻譯的活。
這次回家，她也沒想閑著，打定主意要趁著暑假再多學一點，多干點活。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假期這麼長，足夠我用的了，稿費下來，正好給家裡添台小風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