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李木生情緒激動,張磊連忙安撫道:「李書記,你先別急著動氣,聽我好好跟你說道說道。」
「我清楚如今杉木的市面零售價,普遍在七十到七十五塊錢一立方。」
「但你也清楚,這市價是成品原木的價格,不含半點人工成本。」
「山林伐木、下山轉運、歸堆裝車,每一道工序都要耗時間、耗人力。」
「縣裡木材廠的收購員肯定常來村裡走動,市面行情以及其中的門道你應該清楚,也能分辨出我有沒有說謊。」
說到這裡,張磊頓了頓,突然改口叫了一句,「木生叔。」
這一聲稱呼,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不再是公事公辦的兩村代表對峙,而是帶著幾分故人情面的晚輩懇請。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媽的面子上,你就幫我們下窯村這一次吧!」
聽到這聲親切的「木生叔」,又想起年少時與李秀蓮的舊情,李木生緊繃的面色悄然鬆動,眼底的火氣也消散了大半。
可價格終究是太低了,低得離譜。
他身為李家村的一把手,若是擅自答應這筆交易,難免落人口實。
一旦村民知曉他近乎賤賣集體杉木,必定會背後議論猜忌,甚至質疑他公私不分,往後村裡的工作便難開展了。
張磊知道對方已然動搖,只差最後一把推力。
他急忙趁熱打鐵,輕聲開口試探:「木生叔,我若是沒猜錯,今年縣林業局下發給你們村的木材統購任務,你們至今還沒完成吧?」
此話一出,李木生眼中滿是錯愕,下意識反問:「你怎麼知道?」
張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緩緩分析道:「這並不難猜。」
「李家村緊鄰四幺四礦場,村裡大半青壯年勞力常年紮根礦場務工,根本抽不出空閑時間回村上山伐木。」
「留在村裡的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童,這些人體力有限,根本扛不住上山伐木、負重運木的重活。」
「而礦場管理制度嚴苛、任務繁重,假期極少,就算你是村裡的大隊支書,也沒法輕易召回礦場務工的青壯年勞力回村伐木。」
一番條理清晰的分析,基本概括了李家村的現狀。
李木生聞言,忍不住高看了張磊幾分。
他著實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的後生,僅憑寥寥信息,就把李家村面臨的困境看得透徹無比!
李木生神色沉靜,不動聲色地開口問道:「你突然提起這個,是什麼意思?」
張磊目光堅定,直接亮出底牌,「木生叔,我說的以工抵價,核心就在這裡。」
「如今在你們村口的大樹下,坐著我帶來的九十四名伐木青壯年。」
「只要你點頭答應,以五千塊的價格賣一百三十立方杉木給我們修祠堂,我便帶著這幫兄弟,全權接手你們村今年的木材統購任務!」
「不僅保質保量完成四百二十立方的木材統購任務,我還可以幫忙聯繫運輸卡車,幫你們把所有統購木材完好無損送到宜豐公社貯木場!」
「全程不用村裡出一分力、花一分錢!」
一旁的雷傲見狀,順勢補了一句,「李書記,不瞞你說,我這幫族人伐木經驗十足、效率極高。」
「秀河公社三個村子的木材統購任務,全是我們一手包攬完成的。」
「只要你點頭應允,我們現在就能全員上山開工,一天就能伐出近百立方合格杉木!」
「不出五天,就能幫你們搞定全部統購任務!」
聽聞此言,李木生內心的天平徹底傾斜。
旁人或許不清楚其中的利害,他這個大隊支書卻心知肚明。
今年縣裡給李家村劃定的可砍伐山林總量為六百立方,其中硬性統購任務佔比七成,足足四百二十立方。
按照林業局規定,年底前必須足額送至貯木場驗收入庫。
杉木統購單價為四十元一立方,一旦逾期未完成任務,將按統購價格罰款。
四百二十立方的任務,若是逾期,村裡就要硬生生承擔一萬六千八百元的巨額罰款!
相較之下,賣出一百三十立方杉木,收取五千元費用反倒不算是多大的犧牲。
李木生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的猶豫徹底消散,神色鄭重地開口拍板:「這筆買賣,我答應了。」
話音落下,他依舊保留著大隊支書的謹慎,補充道:「不過我有條件。」
「首先你們得先支付五千塊木材購買款,其次全員進場幫我們村完成全部統購任務!」
「驗收無誤后,最後才能拉走那一百三十立方的杉木。」
公私必須分明。
縱然他念著與李秀蓮的舊日情分,但此刻他代表的是整個李家村的集體利益,絕不能因私廢公!
該有的規矩和底線一絲不能少。
張磊聞言,心頭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
他臉上露出笑容,當即點頭應下:「沒問題,全聽木生叔的安排!」
就在兩人剛剛敲定合作之際,辦公室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一道洪亮的嗓音驟然響起:「木生,在不在?」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中年男子邁步走了進來。
他身著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衣、灰色長褲,腳踩一雙厚重的黑色大頭皮鞋。
身形矮胖敦實,一頭大背頭梳得油光發亮。
中年男子進門便看到沙發上坐著的李木生,還有兩張陌生的年輕面孔,眼中掠過一抹詫異,隨口問道:「木生,這兩位是?」
李木生連忙起身,笑著為雙方引薦介紹:「明軍,你來的正好。」
「這位是下窯村的大隊支書,張磊,來咱們村談買賣的。」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張磊,介紹道:「張書記,這位就是我們李家村的大隊長,李明軍。」
張磊聞言立刻起身,主動走到李明軍面前伸出右手,「李隊長,久仰大名!」
可出乎意料的是,李明軍並未伸手回握,反而微微眯起雙眼,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張磊,久久沒有說話。
辦公室內,尷尬的氣氛在悄然蔓延。
良久,李明軍才緩緩開口。
「張書記,你認識四幺四礦場的李建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