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殊峰上,那突然出現的窺探氣息來得迅速,一閃而過,幾乎微不可察,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審視意味。
但……這樣的變化,怎可能瞞得過蘇十二。
蘇十二緩緩抬頭,目光越過群峰,遙望天殊峰方向。
下一刻,目光收回,再看面前弈春秋。
「進去說話。」
目光越過弈春秋,落在廢丹房的庭院上。
淡然聲音落下,蘇十二邁步便向院中走去。
身後,封劍行目光同樣從弈春秋身上一掃而過。
眼底快速閃過一抹異色,卻並未多說其他,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院外,弈春秋怔怔站在原地。
看著前方那道熟悉,卻又早已高不可攀的背影,一時間,眼眶竟不由自主紅了起來。
片刻后,方才強壓下翻湧心緒,彎身拾起地上掃帚,踉踉蹌蹌跟入院中。
院中不大,陳設也極為簡單。
一張石桌,兩把木椅,角落處,堆放著不少低階靈草,以及分門別類、尚未來得及清理的廢丹。
若只看這一幕,倒真像是一個,被宗門遺忘的邊角之地。
可越是如此,越讓蘇十二心生寒意。
以弈春秋的身份、來歷,以及跟朱瀚威之間的關係,就算不受重用,也絕不該淪落到這步田地。
更不要說,弈春秋當年,還是他引入宗門的。
「坐吧!」
蘇十二抬手一揮,屋門自行閉合。
緊接,袖袍輕拂間,數縷若有若無的陣道氣息悄然散開,眨眼便沒入四周虛空。
封劍行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四周,並未出聲。
可蘇十二手上動作,卻都看在眼裡,如何不知,蘇十二已經在房間周圍,布下無形陣法。
這傢伙,這麼多年過去,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謹慎!
弈春秋身形一顫,神情頓時變得更加複雜起來。
入宗這麼多年,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道士。
蘇十二此番舉動意味著什麼,他自然也看得分明。
想到這些年所受種種委屈,以及心中諸般猜測,一時間,眼眶頓時更紅幾分。
「弟子無能,讓師伯見笑了。」
弈春秋低下頭,聲音愈發沙啞。
蘇十二並未接話,而是抬手取出一枚青翠欲滴的療傷靈丹,輕輕彈指,送至弈春秋面前。
「先服丹療傷,待會再說其他。」
弈春秋眉眼微動,看著懸在眼前的靈丹,嘴唇動了動,似想推辭。
可感受到那靈丹之上散發出的濃郁生機,在對上蘇十二的目光。
拒絕的話,到底沒有說出口。
當即雙手接過靈丹,恭敬吞入腹中。
靈丹入體剎那,一股溫潤藥力迅速遍布四肢百骸。
藥力化轉,原本如枯井般死寂的經脈,也在這一刻,勉強恢復了幾分活氣。
弈春秋神色一震,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喜。
但緊接,又像想到什麼,神情迅速黯淡下去。
他這傷,傷的是根基。
再好的療傷靈丹,也只能讓他多一口氣,想要真正恢復,幾無可能。
蘇十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自是有數。
卻也沒急著多說什麼,而是徑直問道:「從頭說說吧……」
「當年我離開雲歌宗后,宗門內究竟發生了什麼。還有,你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弈春秋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復心緒。
片刻后,方才緩緩開口。
「回師伯,當年您離宗之後,宗門雖也歷經數番波折,可有宗主、諸位峰主,以及任宗主留下的底蘊在,倒也還算穩妥。」
「真正的變化,是在近百年前開始的。」
「那時,蔚藍星局勢漸亂,外有強敵窺伺,內有各方勢力明爭暗鬥,宗門也曾數次遇險。」
「也正是在那時候,大長老許清風來到了雲歌宗。」
蘇十二眯著眼,並未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弈春秋繼續道:「許清風大長老,初入宗門之時,便已是渡劫期修為。
同行的,還有數名修為不俗的修士。起初,誰也沒把他們當回事。」
「可後來,宗門幾次遭逢變故,都是許清風與其同行之人出手化解。」
「尤其有一次,宗門外圍三處靈脈同時遭劫,蔚藍星不少新崛起的勢力,聯手算計。若非許清風坐鎮,只怕宗門損失慘重。」
「自那以後,宗門上下,對其多有倚重。師父他老人家,以及蘇葉師叔、陸沉淵前輩他們,也都對其頗為客氣。」
「再後來,許清風又主動提出修繕護山大陣,並調理宗門外務。」
「當時看,一切都沒什麼不妥。畢竟,他確實幫了宗門不少。」
說到這裡,弈春秋不由頓了頓。
臉上神情也隨之變得苦澀起來。
「弟子當時,也曾覺得,宗門能得這樣一位前輩相助,實乃好事。」
「直到後來……」
「後來如何?」蘇十二當即追問。
弈春秋低聲道:「後來,宗門內的舊人,開始越來越少了。」
「先是一些執事、長老,被調往外地駐守。再後來,宗門重要位置上的修士,也慢慢換成了新面孔。」
「起初變化並不大,誰也沒覺得有何問題。畢竟,修仙界中,強者為尊,大浪淘沙,總會有後來者居上。」
「可漸漸地,事情就不對了。」
「天殊峰的話語權越來越大,宗門資源調度、各峰往來、護山陣法運轉,乃至外出歷練弟子的安排,幾乎都要經過天殊峰點頭。」
「更關鍵是,師父與諸位峰主,曾私下密談過一次。」
「那之後沒多久,師父便宣布閉關。緊接著,蘇葉師叔、陸沉淵前輩、萬劍一前輩等人,也都相繼閉關不出。」
「他們閉關之後,宗門大權,便順理成章落在許清風手中。」
蘇十二聞言,眸中寒芒微閃。
這跟他先前從守門童子口中聽來的信息,已然能對得上。
而且,比他猜測的情況,只怕還要更糟。
「你師父閉關前,可曾留下什麼話?」蘇十二繼續問道。
弈春秋神色微動,忙點點頭。
「留了!」
「師父閉關前,曾單獨召見過弟子一次。」
「當時,他神色十分凝重,只交代了兩件事。」
「一者,讓弟子往後若無必要,不可輕信天殊峰之人。」
「二者,若有一日,師伯您重返宗門,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設法將一樣東西交給您。」